社日(第1页)
春三月,万物生。
又是一年春社日。
陵国的三月向来热闹,白日家家忙着春种,待日头一斜,入了夜,整座城就翻了面,又是一番风景,市集喧嚣,人声鼎沸,灯火撞开暮色,将春夜煨成醇厚滚烫的酒。
今年的社日恰逢月中。
依着祖制,民社照旧比官社早一日。
卯时刚过,小贩们便扛着条凳、推着独轮车抢占黄金地段。日头西沉时,晚霞给摊位上的幌子镀了层金边,待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处的山峦吞没,整座城池才真正苏醒过来——红绸扎成的条带蜿蜒盘旋,鱼形灯笼在檐角轻轻摇晃,走卒小贩的吆喝声裹着糖炒栗子的焦甜香,这陵都的春社日才算是起了台。
彩带红灯,走卒小贩,街上吵吵嚷嚷,大多都戴着面具。
春社日,祭土地,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南华城即陵都,因为修的方正,东西瓦市连着青龙白虎两大阔敞的街道,两边各架起一座大台子,民社不比官社庄重,一些民间的组织团体便在上面演戏唱剧,猩红绸缎蒙上木架,锣鼓一敲,谁都能登台献艺,没有固定的班子和曲目,先来后到,轮到便上。
衍天迈着步子,挤过人潮,在街上慢悠悠的转。
今日她带了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因着小孩子身量未足,反倒看起来颇有几分稚气可爱。
她身边跟着个戴兔子面具的侍女,这侍女是她从恶魔间选出来的同族,名符染,已在人间生活了百余年,话少,做事麻利,最重要的是无论魔族规矩还是人间习俗她都十分熟悉,交代差事终归方便许多。
街上叫卖声不绝,食物的香气裹着人间烟火,升腾着徘徊于此方天地,衍天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似乎对糖人起了兴趣。
“老板,多少钱一个?”衍天用略带稚气的声音问道。
正在熬糖的老汉头也未抬,铜锅在炭火上咕嘟作响,“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
“来两个。”
身后的侍女递给老板五文钱,衍天踮脚从草把子上拿下两个糖人,一个鹿形,一个狐狸形。
衍天端详着手中的糖人,鹿的犄角缀着糖线绣成的金丝,狐狸尾巴蜷成精巧的弧度,连睫毛都勾的纤毫毕现。
衍天嘴角不自觉弯了弯。继续向前走,一抹白影闯入视线。
那是个带无面面具的姑娘,只露出一双灵动的鹿眼,看身量,年纪不大。一身白衣胜雪,身姿清挺,周身笼着一层与夜市喧嚣格格不入的寂然。
衍天向前几步,笑盈盈的拦在了少女前面。
少女停下脚步,视线落到小女孩身上,眼里浮起疑惑。
看着装,布料是上好的蜀锦,款式也是当今陵都小孩子里最时兴的样式,身边那位应是她的贴身侍女,怎样看都该是某一世家的小姐,不过,怎生戴了个恶鬼面具,还站在这里拦她,印象里此前似乎并未见过这位小姑娘。
“姐姐,吃糖人吗?”衍天仰脸,浅棕色的眸在面具后亮晶晶的眨。
少女下意识要摇头拒绝,可小姑娘已将糖人塞到了她手里,动作快到竟连她都未及反应。
“姐姐,别拒绝我呀,我觉得这个糖人很适合你呢,就当交个朋友了,我叫衍天,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声音软软糯糯的,让少女想起了过年的糖糕,面具上的獠牙在此刻竟也显得格外无害。
少女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舌尖转了个弯,咽了回去。
“昌宁。”
少女的声音和人一样透着一股冷意,却格外的好听,吐出的字带着玉石相撞的清冽。
“哦,昌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