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归营帐前惊客(第1页)
暮色渐沉,北疆的风卷着枯草与沙砾的气息掠过营帐,刮得帐帘猎猎作响。
安寻策马疾驰,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紧贴脊背,靴底叩击马腹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自晨时与萧玥璃分开,她便时时记挂着对方在帐中是否安好,榷场的纷争刚落定,归心似箭的思念已漫过了归途的尘沙。
赶在最后一缕霞光隐没于远山之前,安寻勒住缰绳,熟悉的营帐轮廓已近在眼前。可尚未靠近,她脸上的急切便骤然凝住。
帐门外竟立着十名北狄亲兵,腰佩弯刀,铠甲上还沾着未拂去的沙尘,正是拓跋恒那队亲信的模样。秦毅与卫澜的亲卫正将他们拦在帐口,双方虽未动武,气氛却剑拔弩张。
那些北狄亲兵见安寻策马而来,刀鞘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眼神下意识闪躲,不敢与她沉静锐利的目光对视,有两人更是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肩头微微紧绷,透着几分心虚的局促。
秦毅一眼瞥见她的身影,如蒙大赦般快步迎上前,步子都带了几分仓促,安寻也顺势翻身下马。
秦毅连忙伸手虚扶着她的小臂,又警惕地瞥了眼帐外的北狄亲兵,这才引着她往帐侧避风的角落走,随即凑近她耳边,刻意压得声线极低,气息里满是急切与难掩的愧疚:“清晏,你可算回来了!拓跋恒半个时辰前突然带着人闯到帐前,口口声声说奉了北狄部族之命,要向公主殿下表达‘友好’。他毕竟是北狄大王子,身份摆在这儿,我们实在没理由硬拦,只能将这些亲兵拦在帐外。可殿下独自在里头,我这心里一直悬着,总怕他暗地里使什么阴招,出了岔子!”
安寻闻言,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藏在袖中的手更是蜷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压出几道浅痕。
她沉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压抑的紧绷:“我知道了。”
说罢,她便径直朝帐口走去,脚步依旧急促,却刻意放轻了力道,靴底碾过枯草的沙沙声都压得极浅。心头的不安却如潮水般汹涌漫上来,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她的呼吸。
帐帘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窄缝。安寻透过缝隙望去,心口骤然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萧玥璃坐在桌旁,身前的案几上堆着不少北地特产,有用油纸包着的风干肉干、釉色粗糙的奶酒陶坛,还有几匹色彩艳丽、带着草原纹样的织物。
而拓跋恒便坐在她对面,手肘随意地支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案沿,嘴角噙着那抹让安寻心头发紧的玩味笑意,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落在萧玥璃身上,正慢悠悠地说着什么。
帐外的安寻将这一幕看得真切,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又攥紧几分,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最让安寻心头发紧的是,萧玥璃手中捏着个巴掌大的北狄小木雕——像是个精巧的转经轮,木头上刻着繁复的卷草纹,她指尖轻轻拨弄着,轮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嘴角竟漾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纯粹又专注,眼底只映着手中的小玩意,全然没注意到对面人的不怀好意,更没察觉帐外的动静。
安寻的呼吸瞬间滞了滞。那抹笑意落在她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猛地想起昨夜宫宴,拓跋恒端着酒盏径直走向萧玥璃,目光黏在她脸上,说着轻佻话语;下午在榷场,他又带着亲兵拔刀相向,蓄意搅乱粮票规矩。这样的人,此刻却出现在萧玥璃的营帐里,绝非“友好”那么简单。
担心与醋意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指尖微凉,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紧。
就在这时,萧玥璃似乎终于听见了帐外的马蹄声余韵,猛地转头朝帐门口望去。视线撞进安寻眼眸的刹那,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发出明亮的惊喜,手中的小木雕“嗒”地一声掉落在桌案上,起身便朝帐门口快步走来。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指尖却下意识蜷了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萧玥璃其实打从心底里厌弃拓跋恒。昨夜宫宴上,那人那般轻佻地调侃安寻,便注定她绝不会给对方半分好脸色。
今日拓跋恒突然闯来,她全程都冷着脸,案上那些风干肉干、奶酒陶坛,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伸手去碰。直到拓跋恒掏出那只小木雕——木材质地温润,刻着草原独有的卷草纹,转起来还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她素来偏爱这些民间精巧的小玩意儿,一时没忍住,才伸手接过来轻轻拨弄了两下,偏偏就这么不巧,被安寻撞了个正着。
“安寻!”萧玥璃快步上前,伸手便牵住安寻的手,指尖带着帐内烛火都焐不热的微凉,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生怕她露出半分不悦,声音软乎乎的:“你回来了……”
安寻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意与担忧,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掌心细腻的纹路,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紧绷,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臣想殿下了,便早些回来了。”萧玥璃听罢,心头的愧疚更甚,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帐内的拓跋恒也已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玩味更甚,朗声道:“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安大夫。”
又见面了?
萧玥璃闻言一愣,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看拓跋恒,又转头望向安寻。
安寻脸上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转向拓跋恒时,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真是好巧,大王子。暮色沉了,夜露也重了,不知您这个时辰登门,所为何事?莫不是下午榷场的粮票换算之事,还想再与臣探讨一番?”
“非也非也。”拓跋恒慢悠悠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的特产,语气带着刻意的暧昧,“本王今日是特意来找公主殿下的。听闻公主殿下久居中原,对北狄风物或许好奇,便带了些草原特产过来,聊表友好之意,也算是为下午榷场的些许误会,向安大夫赔个不是。”
“大王子有心了。”安寻心中冷笑,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握着萧玥璃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只是殿下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特意叮嘱需静养,不便见客。既然我回来了,便不劳烦大王子费心照看。”
说罢,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淬着几分冰冷的讥诮:“您带了这么多亲信在帐外,想来部族中还有要事待办,在下就不远送了。”
拓跋恒听到她特意提及帐外的亲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闪过一丝心虚。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玥璃一眼,又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笑道:“也罢,既然安大夫回来了,本王便不打扰你们夫妻俩相处了。”
直到拓跋恒带着亲兵扬长而去,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安寻才猛地回过神,反手捧住萧玥璃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扫过,从眉眼到唇角,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殿下,拓跋恒刚刚没有对您怎么样吧?他带来的那些吃食饮馔,殿下都没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