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埋温梦执念犹存(第2页)
“清晏!”
伴着秦毅的一声惊呼,她狠狠一抖缰绳,黑马扬蹄长嘶,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边境的方向疯窜而去。
北疆的寒夜,冷得能冻裂骨髓。鹅毛大雪簌簌落下,雪粒子砸在脸上,又冰又疼,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
凛冽的寒风顺着领口、袖口、衣缝疯狂灌入,不过片刻,安寻的手脚便冻得麻木僵硬,指尖连缰绳都握不住,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帐内的愧疚、心碎与绝望,与帐外蚀骨的酷寒死死缠绞在一起,一点点榨干她最后一丝气力。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狂风呼啸的厉响、马蹄踏雪的闷声,萧玥璃崩溃的哭腔还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缠得她神智愈发混沌虚浮。
终究是撑到了极限,她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身体软塌塌地从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里。
漫天雪沫瞬间翻涌而起,将她半身狠狠掩埋,冰冷的雪水渗进单薄衣料,贴着皮肤冻得肌肤僵紫,她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无,彻底昏死过去。
混沌的意识里,童年片段如走马灯般缓缓铺展——
父亲一身铁甲凛凛生寒,对着她时眉眼却柔化如水。常将年幼的她抱上马背,攥着她小小的手控住缰绳,在校场慢踱,低声教她控马、握缰,爽朗的笑声混着马蹄声落在风里:“我家清晏,日后定要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母亲温婉娴静,身上永远裹着淡淡的熏香与桂花糕甜气,在廊下等着他们归来。指尖捻着针线为她绣鸳鸯香囊,轻轻理好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嗔唤:“清晏!慢些跑,别摔着。”
融融暖意还未浸满心脾,眼前便骤然被冲天火光狠狠撕裂——
滔天烈焰吞噬沈府,浓烟裹挟着焦糊与血腥气,呛得人几欲窒息。
林伯庸死死攥住八岁的她亡命奔逃,耳畔只剩火舌肆虐的噼啪爆响,阖门凄厉的哭喊在脑海里反复碾磨。掌心还凝着母亲最后奋力一推的余温,却被寒风一点点吹冷,将她前半生所有的融融暖意,尽数绞碎,片甲不留。
他们辗转避祸至秦家村,为掩人耳目,林伯庸携林毅、林念改随秦姓,却对她垂首轻叹,恭敬道主仆名分有别,不宜让她与家人同宗,更名一事,全凭她自己心意做主。
她垂眸攥紧拳,指节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为自己取下单名一个寻字——此生穷尽所有,也要寻遍真相,为沈家满门昭雪沉冤。
林伯庸望着她眼底淬血的执拗,恭声柔声提议:“小姐,不如便改姓安吧,老奴不求别的,只盼您往后能平平安安。”
自此,沈家嫡女沈清晏便彻底葬于那场焚家烈火之中,世间再无此身,只剩秦家村茕茕孑立的孤儿——安寻。
她硬生生逼着自己接纳“安寻”这个冰冷刺骨的名字,靠着这二字咬牙熬过漫漫十年苦寒。十年来,她埋首寒灯苦读,日夜与笔墨书卷为伴。
秦家村的茅舍冬如冰窟、夏似蒸笼。
冬夜炭火微弱,她便呵着冻僵的指尖握笔,墨汁凝霜就用掌心体温慢慢捂化;
夏日蚊虫绕案纷飞,她裹着薄衫端坐不动,倦极便伏案小憩片刻,醒了便攥紧笔杆,将执念一笔一划,刻进每一页纸墨。
“安寻!出来领赏钱!”科考初捷、考中秀才那日,里正攥着几串赏银,立在茅舍外,粗声大嗓笑喊着。
“安寻,快瞧瞧这篇策论!”同窗学子凑在案前,捧着诗文客套攀谈,扬声唤。
“安寻,此处释义再改一遍。”私塾先生敲着戒尺点评课业,板着脸点名。
“安寻!高中解元!安寻何在?”乡试放榜,衙差敲着铜锣沿街奔走,扯着嗓子嘶喊。
“安寻,一同赴京赶考去!”驿馆里,同乡举子拍着房门招呼,笑着叫嚷。
“新科探花——安寻!”殿试传胪那日,金銮殿上唱名官高声宣唱,声震殿宇。
“安寻!好年轻的探花郎!”满殿文武交头接耳,艳羡好奇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