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就是消失(第1页)
我是喘着气醒的。要在舒服的大床上早起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特别是我睁眼翻身就能贴上柔软的枕头,摸到顺滑的被褥,看见床柱蔓延落到地毯的帷幔,以及不远处书架边的书桌上堆叠着硬皮书籍、羊皮纸的时候。
但要我一直停留在一个恍惚的、早已经过去并且算不上多么美好的梦里,同样不大容易。
每一个上午都是如此,我用我极少数的有关于过去的素材做着梦。我活在我的无限的记忆之中。这让我时常发觉自己永远地被遗忘在了这座巨大的庄园里。我似乎只有等到那些不能够见我以及不愿意让我见人的人们都死去,我才能得到我的自由。这个残忍的想法在我的心里辗转,甚至让我在这天真正到来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孩童必然的愧疚和失措。
从第一次被接回德维尔戈家到当下1991年,过去了快六年,我见到的唯一称得上是亲人的人就只有赛琳和爱尔克斯,而我离开这座庄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我是不被允许在任何人面前抛头露面的。
我和外界最刺激神经的交流就是每次假期爱尔克斯从布斯巴顿回来带来的魔法社会的巧克力,一些新学到的华丽优雅的魔法,和她对学校里无礼男孩子的强烈抱怨,对优秀学妹的骄傲夸耀,以及对我的学习方面的一些关注。只是她带给我的新奇也统统处于赛琳的监督之下。
大多时候我都不明白在赛琳的眼里我和不会魔法的巫师后代哑炮有什么区别,我同样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在那时找到我,让我带着疑问甚至默许我酝酿着对她的怨恨而留在这里。可我又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教我那么多我这个年纪不可能马上学会的东西。她急切到几乎是逼迫性地教导我那些魔法社会的常识和各科的学业。
赛琳太优秀,轻松地挥动魔杖就能一次次地击飞我不死心紧紧攥着的魔杖;她太严格,沉闷压抑的声音和样子接受不了我任何多余和愚蠢的问询;她太傲慢,私自地决定了一切并且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给爱尔克斯。
赛琳是总明白怎么让人记忆深刻的。她带着魔法闯进我的世界之中太过突然了,以至于我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像她那样的巫师竟然也是会死去的。
这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去年圣诞假期最后一天赛琳消失之后,我才拥有的真正的、脆弱的自由。我终于得到出入庄园的任何地方甚至藏书室的权力了,但这一切于我似乎来得太晚了。
爱尔克斯不相信赛琳死了。她那晚只是摇着我的肩膀,麻木反复地告诉我,他们消失了失踪了而已。也许爱尔克斯已经在她的朋友们面前哭过了,也许没有,因为她执着地不希望这些事传出去,那对于一个古老又底蕴深厚的纯血家族来说会被挂上“诅咒”的标签。
竟然可能只有我能够和她分享那份痛楚。可我哭不出来,这对我而言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名字连同它们背后那些不喜欢我、不会和我见面的人消失了,还有一个矛盾、神秘的,既是我母亲又和我无关的女人跟着他们也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时间总是会磨损记忆的,我也忘了太多以前的事情。我还是不知道她和那个我再也没有见过的老头是如何找到我的。就连我自己也记不清那家福利院和教堂在英国的哪个地方了。可我还记得那些被装进盒子里的流失温度的幼小的躯体,和奥菲莉娅以前说过的,死亡就是消失,可又是一种永恒的存在。但死亡是必然的,遗忘也是必然的,没有停留在记忆里的生命的消失是必然的。
爱尔克斯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顶替赛琳以前做的事情,用家里人“学术研究安排”或“生病”作为对外的理由。维持现状,“考虑”去寻求真相,是她对自己现在在做的事的唯一解释。她没有告诉我一切,而我恰好也没有多么完美的理由去追问一切。
人在见识另一个人绝望、痛苦而后又挣扎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在她的痛苦面前我的思考似乎也都成为了一种对我的诅咒般的残酷折磨。在我无法分忧的时刻,我该如何去追问她的痛苦呢?在她哀伤地弹奏与同我冷静交流的时刻,我该如何要走进她的空间去追问她的平静呢?我不能这样进入别人的空间的。
不过在吃住上她和赛琳一样从不曾亏待我。也许德维尔戈剩下的财产足够支撑我和她挥霍几辈子吧。看过庄园里一如既往的华丽的装饰和她每年照常添置的家具,我想一定如此。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该快乐我终于得以随意地穿着睡袍,而不是复杂的礼服下楼用餐了。
我下楼去,提不上多庆幸的,爱尔克斯正坐在长桌前慢悠悠地一顿一顿地涂着奶酪。成年毕业后的爱尔克斯仿佛已经那么成熟了,她长长的黑发甩在后面,也远远把我给甩开了。
“早安,爱尔克斯。你今天不忙?”我坐去她的对面。
“早安,赫莱尔。因为今天是你入学的日子。帮魔法部办点小事确实利于我们的发展,但那肯定没有今天重要。信上要求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要用到的书,我前段时间顺路去对角巷的时候买了新的,虽然有的书家里有,但总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只能用旧书。”
为什么我不能去布斯巴顿读书呢?就算是去德姆斯特朗也好。在我刚收到霍格沃茨的来信时我就这么想了。
“炼金术与占星术、天文学是密不可分的,我们的祖辈中也有不少先知预言家,但为了更长久地延续家族血脉的健康,天目日益变得淡薄是我们无法避免的。我的母亲其实没有什么预言的天赋,祖父以前也总说她更适合从政或从商,所以我们家里也就没有预言球之类的占卜用具。”
爱尔克斯之前对我这么说过,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不可一世的赛琳·德维尔戈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但她和先知又有什么区别呢?赛琳像是在向我宣示着她就能够这么影响我一辈子一样,早在那个圣诞假期刚开始,小精灵们规划着庆祝和装饰屋子的时候就去告诉了爱尔克斯,明年一定要我去霍格沃茨读书。她竟然能够对爱尔克斯说出那是她给出的不容我们置疑和违背的预言。
我认为她的预言该被称作“命令”或者“要求”才对。只是爱尔克斯意外地对此深信不疑,就像她深信着赛琳某一天会从门厅风尘仆仆向我们走来一样。
“我知道了。”我说。
维特拉在一边毕恭毕敬地操纵着茶壶,往我手边的杯子里倒着茶,比克兴奋地把我需要带去的全部行李整理出来摆在大厅。
“赫莱尔小姐终于也要像小姐少爷那样回霍格沃茨上学了!”比克明明做着奴隶的活却总有些精力过剩了,但她这次说的话是被所有小精灵所欣慰和认可的。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去上学,这对以前的我来说称得上奢求。
“霍格沃茨和布斯巴顿一样有分院吗?”我吃掉夹着黄油的烤吐司,随口问出这个和一切未知的消失与痛苦相比都无足轻重的问题。
“嗯,我对霍格沃茨了解也只是从它的校史里。但我记得母亲和舅舅都进了斯莱特林。我没记错吧,维特拉?”
“是的,小姐。”
“……他们不在布斯巴顿读书吗?”就像我从不慰问一样,我也从来不大愿意和爱尔克斯主动提起赛琳或者利奥卡的事情。
“母亲很少提自己以前学习的事情,等我到入学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母亲在法国长居一段时间了。不过在我记事之后舅舅还在英国读书。他那时常留在英国老宅那边,我们很少会有机会见面。
“德维尔戈的产业最先就扎根在英国,我们直到1979年左右才彻底地将重心转到法国,不过接着两年后就又恢复了对英国市场的投入。我想祖父原先是计划让舅舅继承英国的产业,让母亲负责法国这边的产业。”爱尔克斯听起来不太确定地说,“那也许只是为了躲避伏地魔。说起来维特拉跟在祖父身边、待在德维尔戈的时间应该比我都更长?我说的这些应该不错吧?”
“也许是的,小姐。”维特拉垂着头简洁地回答,“一切是提图斯老爷安排的。而现在继续资金支持英国魔法部和关注英国市场一定也是您的明智的选择,爱尔克斯小姐。”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德维尔戈在英国还有住宅?”我已经被她们说得晕乎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家庭原来可以有那么多房产。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任何人,小姐。”维特拉十分骄傲地朝我说。
“——总之不用太紧张,到时间就让维特拉或者比克送你去,他们知道站台的位置。”爱尔克斯不再提刚才的话题,“而且我记得法尔和你同一届入学,你们可以互相照应,虽然按霍格沃茨的分院,她大概会像她的父母那样进拉文克劳吧。她是个有趣的人。”
法尔·休斯是我“自由”之后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