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第1页)
力量的感觉像一剂危险的甜酒,初尝令人眩晕,回味却带着更深的苦涩。
白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气大了,脚步轻了,耳目灵敏了,甚至连长久劳作积累的暗伤和疲惫都缓解了许多。丹田处那一缕微凉的“气”,虽然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随着她的意念缓缓流转,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这变化让她欣喜,更让她恐惧。
欣喜的是,她终于触摸到了一丝这个世界的基石——灵气,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一点。恐惧的是,这变化无法完全掩饰。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控制着力道,走路时故意放重脚步,干活时依旧表现出从前的吃力,甚至偶尔“失手”打翻水桶,以维持“白巧儿”该有的笨拙形象。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眼神里那丝偶然闪过的清明和锐利,比如皮肤下隐隐透出的、不同于往日灰败的健康光泽。同屋的杂役或许粗心,但管事赵大那双三角眼,却像是淬了毒的钩子,几次落在她身上时,都带着狐疑的打量。
最让她焦虑的是,修炼停滞了。
那一夜冰与火的洗礼,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炸开一道泉眼,涌出了清泉。但泉眼太小,水流太细,若无后续水源补充,很快就会再次干涸。
她需要资源。更多的、蕴含灵气的草药,或者……传说中的灵石。
可这些,对她一个药园杂役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旧丹室废墟几乎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些低劣的、杂质颇多的苔藓地衣,再也找不到像冰魄玉浆果那样的“意外之喜”。她甚至冒险又去了几次山涧附近,希望还能找到阎时“遗漏”的灵草,自然是徒劳无功。
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蚂蚁,明明看到了罐子外的广阔天地,却被一层无形的壁垒死死挡住,只能徒劳地挥舞触角。
修炼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每日耗尽体力完成繁重的杂役活计后,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躲进旧丹室废墟的角落,努力搬运着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息,试图让它壮大一丝一毫。进展慢得令人绝望。没有灵气补充,仅靠自身炼化那点微不足道的天地元气,无异于杯水车薪。每一次入定,感受到的都是经脉的饥渴和“气”的凝滞不前。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药园,观察那些偶尔来取药的弟子,观察丹药房的方向,甚至观察天空——希望能再看到那道白色的流光,希望阎时能再次“不小心”掉落点什么。
可阎时像是彻底遗忘了她。自山涧那株冰魄玉浆果后,再无声息。她依旧是那轮高悬的明月,清辉普照,却不会为任何一粒尘埃停留。
这种被给予希望,又被打回原形的落差,比从未得到过希望更让人难以忍受。白巧的心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撕扯,眼神里的光时而亮得惊人,时而沉郁如死水。
她开始更频繁地偷服那些低劣的苔藓地衣,明知杂质有害,也顾不得了。胃部的隐痛和时不时的恶心感成了常态,皮肤下偶尔会闪过不健康的青灰色。她在饮鸩止渴,却停不下来。
这天傍晚,她又一次空手从旧丹室废墟出来,丹田处的气感依旧微弱得可怜。胃里因为服用了过多的腐地衣而翻搅着,带来一阵阵灼痛和恶心。她扶着冰凉的断壁,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让她寒毛倒竖的“注视感”。
不是来自下方药园的执事或同杂役,而是……来自高处。
她猛地抬头。
只见远处内峰方向的云海之上,极高极远的空中,似乎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微光,正静静悬浮。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那清冷孤高的气息,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威仪……
是阎时。
她就在那里。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白巧的心脏瞬间缩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朝杂役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自然,却又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没有移开。
直到她走进杂役院低矮的门洞,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缓缓消散。
她靠在门洞内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阎时在看她。
一直都知道她在偷偷修炼,知道她的挣扎,她的窘迫,她的……饮鸩止渴。
可阎时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无聊的默剧,看笼中困兽徒劳的冲撞。
那份高高在上的、冰冷的旁观,比任何嘲弄和打压,都更让白巧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
她给予希望,又收回。她伸出援手,又冷眼旁观。
自己在她眼中,究竟算什么?一个取乐的玩具?一个验证某种想法的实验品?
白巧慢慢直起身,擦掉额角的冷汗。胃部的灼痛依旧,丹田处的气感微弱。
但心底某种东西,却在冰冷的屈辱和绝望中,被淬炼得更加坚硬。
她不再去看天空,不再去期待那虚无缥缈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