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第1页）

阎时睁开眼。

眼前不是惯常清修的洞府穹顶，也不是云海孤峰的寂寥星空。是重重叠叠、光怪陆离的碎片，像被打碎的冰棱镜，每一片都映照着扭曲的景象。

她看见“自己”在清晨第一缕曦光中睁开眼，眼神空洞，起身，梳洗，走向修炼室。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个法诀都流畅得毫无滞涩，灵气在经脉中奔涌，修为节节攀升。大人们赞许，同门敬畏。可她感觉不到丝毫喜悦或满足，只有一种冰冷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麻木。她是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剑，锋利，完美，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温度。

碎片转换。她看见“自己”在秘境中“恰好”与妖兽缠斗的林风相遇。世界之力的丝线在那一刻骤然绷紧，牵引着她的表情做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牵引着她的剑光“及时”斩向妖兽，牵引着她的声音吐出“分内之事”。然后，是更多的“巧遇”——宗门大比时的对视，下山历练时的“结伴”，月下论道时的“共鸣”。丝线牵引着她，将一种名为“喜欢”的、炽热却空洞的情绪，一丝丝编织进她的神魂，缠绕上林风的身影。她看见“自己”凝视林风时，眼中逐渐漾起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温柔波光，像一场盛大的、身不由己的演出。

然后，画面陡变！

“自己”站在山巅，对面是林风的脸。手中长剑吞吐着冰寒的杀意，剑尖直指林风心口！不再是温柔波光，而是彻骨的冰寒与……挣扎。世界之力的丝线疯狂拉扯，试图将剑尖移开，将那股杀意压下去，将“喜欢”的情绪重新塞回她身体。可“自己”持剑的手，却在剧烈颤抖，眼底冰层开裂，露出其下汹涌的、属于“阎时”本身的、冰冷而暴戾的抗拒与厌憎！

碎片崩碎！眼前不再是熟悉的修真界景象。

是钢铁的森林，是闪烁的奇怪光斑屏幕，是喧嚣却陌生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浑浊而奇怪的气味。她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漂浮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空，看着下方蝼蚁般匆忙的、衣着古怪的人群。茫然，孤寂，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剥离感。然后，她的“视线”被无形之力牵引，穿过高楼，落在一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内。一个蜷缩在凌乱书堆和发光板子电脑前的瘦弱背影，正一边咳嗽，一边手指飞快地在发光的板子上敲击着什么。那背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她想靠近，想看清……

“轰——咔——！”

灭世般的巨响！粗壮如龙蛇的紫黑色天雷，毫无征兆地撕裂那个脆弱世界的天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她，也朝着窗内那个敲击光板的瘦弱背影，狠狠劈下！

剧痛！魂飞魄散般的剧痛！不仅是雷霆加身的毁灭，更有一种……眼睁睁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在眼前湮灭、却无法触及、无法挽回的、撕裂神魂的剧痛！

她看不清那道在雷霆下同样模糊颤抖的身影，只感觉那背影在强光中即将消散……

“不——！”

一声无声的嘶吼，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炸开！

榻上，阎时猛地坐起！

冷汗浸透了雪白的中衣，几缕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冰凉，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她压抑的喘息。窗外，依旧是修真界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

没有天雷，没有陌生的世界，没有那个即将消散的背影。

只有……残留的、几乎要将她骨髓都冻住的冰冷，和心口那未曾平息的、闷钝的痛楚。

是梦。

却又真实得可怕。

那些被丝线牵引的麻木，那些强行灌注的“喜欢”，那最后指向林风的、充满挣扎与杀意的一剑……是她意识觉醒前，被世界之力操控的“既定轨迹”。

而那个陌生的世界，那道天雷，那个背影……

阎时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冰冷的心口。指尖下，心脏跳动得异常沉重。

那个背影……

她闭上眼，试图在破碎的梦境中捕捉更多细节。凌乱的书堆，发光板子她后来知道，那似乎叫“电脑”咳嗽声，飞快敲击的手指……还有，那种莫名熟悉的、让她死寂心湖泛起涟漪的感觉……

白……巧？

这个名字突兀地撞入脑海。

是了。那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在寒水潭边吓得脸色惨白、眼神却带着一股狠劲的小丫头。那个被她从妖兽爪下“顺手”救下，又被她用眼神警告驱离的“观察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