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第1页)
七月七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是一种沉沉的、近乎墨黑的深蓝。宿舍楼里异常安静,连平时起夜同学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黎明的审判。只有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重型卡车的轰鸣,沉闷地碾过寂静的空气,也碾在守夜人紧绷的神经上。
林良友醒得很早。不,或许她根本没怎么睡踏实。心里像是揣了一面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靠近那个临界点,咚咚地擂着,沉闷而有力。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对面床上的动静。
谢榆似乎还在沉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几乎听不见。但林良友知道,以谢榆的睡眠质量,这种“平静”很可能只是表象。她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向对面床铺。谢榆背对着她,蜷缩在薄被里,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枕上的黑发,一动不动。那单薄安静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脆弱。
林良友轻轻下床,赤着脚走到对面。她弯下腰,凑近了些。谢榆的脸色在微光中看不分明,只有紧闭的双眼和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无法完全舒展。林良友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谢榆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汗涔涔。
她稍稍松了口气。能睡着就好,能休息就好。她转身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语文的默写篇目,作文可能的立意,数学的压轴题型,理综的知识网络……还有谢榆。她今天状态能撑住吗?药带够了吗?会不会突然不舒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终于,五点半,设定的闹铃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尖锐而突兀。
林良友几乎是立刻按掉了闹钟,同时看向对面。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仿佛认出了这是熟悉的宿舍,熟悉的清晨。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床,试图坐起来。
动作异常迟缓,甚至有些吃力。她的手臂似乎在微微颤抖,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触目惊心。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
“醒了?”林良友也坐起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谢榆没有立刻回答。她坐直了身体,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然后,她才睁开眼,看向林良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还好。”
只是“还好”。林良友的心沉了沉。但箭在弦上,已无退路。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谢榆床边。“能起来吗?先去洗漱,吃点东西,时间还够。”
谢榆点了点头,动作依旧迟缓地掀开被子,双脚摸索着找到拖鞋,然后用手撑着床沿,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林良友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谢榆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闭了闭眼,似乎在对抗那一瞬间涌上的眩晕。几秒钟后,她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更轻了:“没事。”
林良友扶着她,慢慢走到公共水房。水房里已经有一些早起备考的同学,水声哗哗,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牙膏的薄荷味和一种紧绷的气息。林良友帮谢榆挤好牙膏,接好温水。谢榆的动作很慢,刷牙时手指似乎都有些无力,漱口时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了几滴,她也只是怔了一下,才慢慢用手背擦去。
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林良友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都是容易消化、不会引起肠胃不适的东西。谢榆接过面包,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费力,仿佛那松软的面包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只吃了不到半个小面包,喝了小半杯牛奶,就放下了。
“再吃一点吧?”林良友看着她几乎没动的早餐,心焦如焚。
谢榆摇摇头,手无意识地按了按上腹部,声音低微:“够了,吃不下。”
林良友知道不能再勉强。她迅速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遍考试袋——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规……还有,那个银色的药瓶。她看到药瓶里剩下的白色药片已经不多,心里又是一紧。但此刻她无暇多想,将药瓶小心地放回谢榆书包外侧最容易拿到的口袋。
“药在这里,不舒服就吃,别硬撑。”她低声叮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谢榆看着她,目光有些空茫,点了点头。“嗯。”
六点半,她们离开宿舍。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偶尔有低声的鼓励或提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混合着亢奋与恐惧的气息。下楼时,谢榆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林良友走在她外侧,虚扶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校园里晨光初现,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的亮。热浪还未升起,但空气依旧闷得人透不过气。前往考点的路上,人流如织,家长、老师、学生,各种声音混杂。林良友紧紧握着谢榆的手,感觉到她掌心一片冰凉潮湿。
“别紧张,就像平时模拟考一样。”林良友在她耳边低声说,既是说给谢榆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准备了那么久,没问题的。”
谢榆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指尖冰凉。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考点门口,警戒线已经拉起,警察和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送考的家长被拦在外面,叮嘱声、加油声、啜泣声不绝于耳。林良友和谢榆随着人流,验过准考证和身份证,走进考场大楼。
她们被分在不同的考场,但在同一层。在楼梯口分开前,林良友最后一次转过身,双手握住谢榆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谢榆的脸色在明亮的日光灯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