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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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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水终于有了暂歇的迹象,天空从连绵的铅灰转为一种浑浊的、不均匀的灰白,像是被水浸泡后褪了色的旧帆布,沉甸甸地挂在头顶,随时准备再次倾泻。空气里的湿度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气温回升而愈发粘稠闷热,如同无形的湿毛巾裹缠着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滞的阻力。校园里,香樟树吸饱了水分,叶子绿得发黑发亮,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落一颗滞留的水珠,啪嗒一声,敲在青石板上,更显寂静。

三模的硝烟和短暂的情绪波动,仿佛被这粘腻的空气吸收、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氛围——自主复习周。老师们退居二线,变成随时待命的答疑者;试卷和模拟卷依旧雪片般飞来,却不再有统一的讲解和批改压力;时间被完全交还给学生自己,切割、拼凑,填充进名为“最后冲刺”的模具里。自由带来了喘息的错觉,也带来了更尖锐的自我审视和无处不在的同侪压力。走廊里擦肩而过的身影都带着紧绷的沉默,教室中翻动书页的声音比往日更急,像无数只饥饿的蚕在啃食所剩无几的桑叶。

307宿舍,这个小小的空间,也成了一个无声的微型战场。程挽宁把那张红底黑字的“奋斗一百天,幸福一辈子”标语用透明胶牢牢粘在床头,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它默念三遍,仿佛那是什么神秘的咒语。陈孀的作息表精确到了五分钟一个格子,书桌上方那块原本空白的墙面,如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她用极细的笔迹梳理的各科知识点网络图,错综复杂,宛如某种神秘的电路板。空气里,浓咖啡的焦苦、风油精的刺鼻、新印刷资料的油墨味,以及少女们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高三最后时刻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息。

而谢榆的“战区”,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她没有标语,没有便利贴墙,甚至没有像程挽宁那样堆在桌角的、吃了一半的零食和功能饮料瓶。她的书桌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整洁——书本按照科目和尺寸严格分类,边缘对齐得可以用尺子量;笔筒里的笔,无论用过与否,笔尖一律朝上;就连草稿纸也叠放得棱角分明。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瓷器,面前摊开着书或卷子,但笔尖悬停的时间远远多于落下的时间。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或者,她的手指会在页边空白处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纠缠的线条;又或者,她会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窗外那棵香樟树,经过连日的雨水冲刷,绿得触目惊心,仿佛要用尽全部生命力来对抗这灰暗的季节。

她的安静,是一种消耗性的、近乎枯竭的安静。像一盏灯油即将见底的旧式油灯,火焰被捻到最小,维持着微弱却稳定的光晕,但你分明能看见那灯芯在缓缓碳化,能感觉到那光芒的温度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她的动作被放慢、分解,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滞重:从椅子上站起身,需要先用手撑一下桌面,停顿半秒,然后才缓慢直起腰;拿起水杯,手指会先试探性地触碰杯壁,确认握稳了,才施加力道;翻书时,指尖有时会滑脱,需要第二次、第三次尝试。她开始频繁地“忘记”——把灌满热水的保温杯遗落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角落;记错英语模拟卷上交的日期,在课代表来收时露出短暂的茫然;当林良友指着一道题询问思路时,她的视线需要好几秒钟才能从虚空中聚焦到题目上,然后给出的回答,虽然依旧精准,却失去了往日那种信手拈来的流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字斟句酌的迟缓。

林良友像个最警觉的哨兵,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悉数收进眼底。每一处迟滞,每一次遗忘,每一个放空的眼神,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她早已绷紧的神经。焦虑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变成了文火,在她心底最深处持续地、缓慢地炙烤,滋滋作响,冒出无形的焦烟。她试图用更多的“正常”去填补、去掩盖这些日益扩大的“异常”。她成了谢榆的移动备忘录,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记下所有琐事,贴在谢榆抬眼可见的床架、笔筒、书本封面;她搜罗来各种据说能提神醒脑的玩意儿——决明子枸杞茶包、迷迭香精油、穴位按摩滚轮,不动声色地放在谢榆手边;她甚至学会了用最轻松的语气,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谢大学霸,你再这么神游天外,下次模考第一的宝座我可要笑纳了啊。”

谢榆的反应总是如出一辙:一个虚浮的、仿佛用力才能扯动嘴角的微笑;或者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最多,再加上一句气若游丝的“知道了”。她像一个最配合的演员,接过林良友递来的所有道具,试图演绎“正常”。但她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沉郁的阴翳,和那越来越无法用“没睡好”来解释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像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墙,将林良友所有汹涌的关切和徒劳的努力,都温柔而坚定地隔绝在外。林良友不知道冰墙后面是什么,她只知道,谢榆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方式,缓慢地消耗着自己。

周三下午,持续多日的阴霾竟意外裂开了一道缝隙。浑浊的天幕被无形的手撕开,吝啬地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阳光,勉强给潮湿的万物镀上一层虚假的、薄薄的金边。空气依旧闷得人发慌,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灰暗。林良友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冲刺密卷和专题精讲,肩膀抵开307宿舍虚掩的门。

程挽宁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疾响,沉浸在与数学压轴题的搏斗中,对开门声毫无所觉。陈孀的床铺空着,桌面整洁如常,她大概又泡在了图书馆那个固定的角落。谢榆背对着门口,坐在她自己的书桌前,微微低着头,肩膀瘦削的线条在透过窗户的、微弱的日光下,显出一种单薄的脆弱。她似乎在看什么,很专注。

林良友放轻脚步,尽量不让怀中书册发出碰撞声。她走过去,想像往常一样,把新借的资料放在谢榆桌上,或许还能趁机说两句话,看看她的脸色。走到谢榆身后一步之遥时,她停了下来。

谢榆面前摊开的,并非任何一本习题集或教科书,而是那本厚厚的、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林良友认得它,这是谢榆的“火花集”,专门用来记录物理竞赛中那些灵光乍现的奇思妙想和复杂推导,封面因长期摩挲而边缘微卷。但此刻,谢榆微微侧身的角度,恰好让林良友瞥见了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没有熟悉的公式图表,只有几行……字?似乎是日记?

林良友的心莫名地一跳。窥探隐私是不对的,她知道。但谢榆最近的状态,那本总是随身携带、偶尔会对着出神的笔记本……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她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几行字上。她只来得及看清零星的几个词语片段——“……难受……坚持……不能让她……”——字迹是谢榆的,却比平时潦草虚浮,带着一种压抑的、挣扎的力度。

就在这时,谢榆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肩膀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迅速伸出手,不是去合上笔记本,而是直接捏住了刚刚书写的那一页纸的右上角。

“嘶啦——”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清晰得刺耳。谢榆竟将那页纸,干脆利落地撕了下来。

林良友愣住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谢榆依旧没有回头。她放下了笔,然后拿起了桌角那个陈孀偶尔用来点香薰蜡烛的、白色陶瓷的小小打火机。她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

“咔哒。”

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颤巍巍地窜起,在昏暗的光线下跳跃,映亮了谢榆苍白的手指和那张被撕下的纸。

林良友的眼睛骤然睁大。她看着谢榆将那张纸,平稳地凑近火焰。火舌立刻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缘,洁白的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发出细微的“哔啵”声,然后迅速被橙红色的光芒吞噬,化作一片片蜷缩的、带着火星的黑色灰烬,簌簌落下,掉进下方那只小小的、洁净的陶瓷烟灰缸里。火光跃动,映亮她低垂的侧脸。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燃烧的火焰,仿佛在进行的只是一项普通的、必要的清理工作,仿佛那正在化为灰烬的,只是一张写错了的草稿,或是一段微不足道、需要被彻底抹去的情绪。

火焰迅速吞噬了整张纸,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熄灭,只留下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谢榆放下打火机,用指尖将烟灰缸里尚且温热的灰烬轻轻拨散,确保没有任何残存的纸片。然后,她合上那本深蓝色的“火花集”,将它拿起来,没有放回桌面,而是探身,将它塞进了书架最里层,那几本厚重得如同砖头的物理竞赛年鉴和大学教材后面。那个位置,隐蔽而刻意。

做完这一切,她才似乎真正松懈下来一点点,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她向后,慢慢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窗外那缕吝啬的晴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皮肤映照得几乎透明。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透着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深重的疲惫,甚至有一丝……决绝?

林良友站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变凉,又在下一刻加速奔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撕掉,烧掉,藏起来。谢榆在她面前,完成了一场沉默的“销毁”。为什么?那页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是什么让她需要用火焰来彻底清除?是难以启齿的心事?是极度消极的情绪?还是……与她那日益严重的“疲惫”和“不适”有关?

她想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谢榆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和那迅速化为乌有的灰烬,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堵住了她所有的问题。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担忧和莫名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忽然意识到,她所以为的“了解”,在谢榆这片日益浓重的沉默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无力。

最终,林良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她退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轻轻带上了门,将门内那个被灰烬和寂静填满的空间,隔绝开来。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怀中一直抱着的书,“哗啦”一声滑落,散乱地掉在走廊的地面上。但她毫无所觉。那火焰熄灭后残留的影像,和谢榆闭眼时浓重的阴影,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和笑语。冷意顺着门板爬上她的脊背。证据(如果那算是证据的话)被销毁了。以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深感不安的方式。谢榆不仅沉默,她还在清除痕迹。林良友不知道那些痕迹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与谢榆正在承受的、她所不知道的重量有关。

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没有清晰的答案,没有血淋淋的真相,只有更深的迷雾和更冰冷的无助。那灰烬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灼烧着她的不安。她不知道谢榆在隐瞒什么,但那股不惜焚毁也要守护秘密的决绝,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仿佛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刚刚窥见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异常火光,下一刻,门内的人却平静地将那火源彻底熄灭,留下一片更深的、令人心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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