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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油的图书时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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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天空是那种熟悉的、南京冬日特有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块吸饱了水分的旧抹布,随时可能拧出冰冷的雨滴。没有风,空气凝滞而潮湿,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骨髓。

307宿舍里很安静。程挽宁回家过周末了,陈孀一大早就背着书包去了市图书馆——她似乎总有看不完的书和做不完的习题。只有林良友和谢榆还在。

谢榆醒得很早,或者说,她似乎根本没怎么睡熟。林良友在朦朦胧胧中,能听到对床传来极其轻微的、辗转反侧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压抑着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但当她彻底清醒,看向对面时,谢榆已经坐起身,背对着她,正在缓慢地穿着毛衣。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醒了?”谢榆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今天好像要下雨。”

林良友“嗯”了一声,也坐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寂静。昨晚那个银色的药瓶,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她看着谢榆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谨慎,仿佛每一个伸展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免引发某种潜在的不适。

“头还疼吗?”林良友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自然,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谢榆穿好毛衣,转过身。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像是用最淡的墨汁洇染开,覆盖了半张脸。但她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还好,老样子。就是没睡够。”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待会儿想去一趟图书馆,查点物理竞赛的资料,上次老张提到的那本英文影印版,市图可能有。”

市图书馆。林良友心里微微一动。谢榆以前也常去,但今天……她看着谢榆虽然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疲惫和紧绷的侧脸,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我陪你去吧。”她说,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反正我也没事做”的懒散,“我也想去借两本闲书看看,放松一下脑子。”她掀开被子下床,没给谢榆太多反应的时间,“等我一下,很快。”

谢榆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着林良友已经起身开始换衣服,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早餐是在食堂匆匆解决的。谢榆只喝了小半碗白粥,配着一点榨菜,那个她以前很喜欢的、裹着肉松的饭团,原封不动地放在餐盘里。林良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蒸蛋舀了一勺给她:“这个好消化。”

谢榆看了看那勺金黄的蒸蛋,又抬眼看了看林良友,睫毛颤了颤,最终低下头,默默地吃了。

去市图书馆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直接压到路边的梧桐树冠上。两人并肩走在略显冷清的周末街道上,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谢榆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走得有些慢,步态比平时少了一份轻快,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冷吗?”林良友问,手臂轻轻碰了碰谢榆的胳膊。

“还好。”谢榆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一路无话。但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彼此都需要的小心翼翼的缓冲。林良友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谢榆。她注意到谢榆在过马路时,会格外仔细地左右张望,仿佛对快速移动的车流有些忌惮;上公交车台阶时,她会下意识地扶一下旁边的栏杆,动作很轻,但那种对平衡的额外关注,让林良友心头又是一紧。

市图书馆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外墙,高大的窗户,里面却温暖而安静,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头发霉混合的特有气味。周末的上午,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和学生散布在巨大的阅览室里,像沉默的礁石。

谢榆熟门熟路地走向自然科学阅览区。林良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快速扫过,侧脸在阅览室顶灯的光线下,显出专注而沉静的线条。就是这张脸,这个人,此刻正背负着一个她尚不清楚、却沉重到足以改变一切秘密。

谢榆很快找到了她要的那本厚厚的英文影印版《AdvaopiClassicalMeics》,砖头一样。她吃力地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走向靠窗的一排长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良友则走向不远处的文学区,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书架。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她借了一本看起来很厚的《围城》,纯粹是因为它够厚,可以充当一个合理的、长时间坐在这里的掩护。

她拿着书,在谢榆斜对面、隔了几个座位的地方坐下。这个角度很好,既能看见谢榆的侧影,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谢榆已经摊开了那本大部头,拿出了笔记本和笔,开始专注地阅读和记录。她的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而稳定,偶尔会停下来,蹙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从外表看,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优秀学生。

但林良友看得更细。她看到谢榆每隔大约二十分钟,就会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用指关节轻轻按压几下左侧太阳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缓解阅读疲劳。她看到谢榆在翻动厚重的书页时,右手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轻微颤抖一下,需要停顿半秒,才能稳稳捏住下一页。她看到谢榆偶尔会端起旁边的水杯,小口喝水,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缓慢和谨慎。

还有她的脸色。在图书馆冷白色的日光灯下,那苍白几乎没有了血色,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失了釉彩的瓷器。只有在她偶尔被书中某个精妙推导吸引,眼中闪过真正的、纯粹的亮光时,那苍白才似乎被短暂地注入了一丝生气。

时间在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终于,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谢榆似乎被雨声惊动,从书页中抬起头,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扭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放空,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虚无的灰暗。然后,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被一直留意她的林良友捕捉到了。

那声叹息里,没有疲惫,没有烦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不,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虚无。

林良友的心像被那雨丝缠住,一点点收紧。她捏紧了手中的书页,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非常轻微,只是肩膀向一侧倾斜了不到一厘米,随即就稳住了。她迅速低下头,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药瓶。

林良友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谢榆的动作依旧流畅而自然。她拧开瓶盖,将两片白色的药片倒在掌心,然后合上盖子,将药瓶放回包里。整个过程,她的脸侧对着林良友的方向,手和药瓶的动作被她的身体和抬起的手臂遮挡得严严实实。林良友只能看到她仰头喝水的侧影,和喉结滚动的吞咽动作。

几秒钟后,谢榆放下水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仿佛只是读累了,习惯性地补充点维生素或润喉糖。

林良友紧绷的心弦,并没有因为没看到标签而放松。相反,那被刻意隐藏的动作,那流畅到近乎程序化的吞药过程,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为什么吃个维生素要这样遮遮掩掩?为什么连药瓶的标签都要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谷维素,维生素B,安神补脑液……这些常见的东西,有什么必要如此防备?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敲打在玻璃上,也敲打在她纷乱的心上。谢榆的背影在灰蒙天光的映衬下,显得单薄而倔强。她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握着笔的手指稳定地在纸上移动,写下一个个复杂的符号和公式。那专注的姿态,与她刚才吃药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形成了某种令人心碎的对比。

林良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隔着毛玻璃看戏的观众。她能看见谢榆的动作,听见她的声音,甚至能感受到她的疲惫,却始终看不清那层玻璃后面,真正上演的是什么。是简单的压力与疲惫,还是藏着更汹涌、更黑暗的波涛?

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焦躁。直接问?谢榆只会用更完美的借口搪塞。强行查看?那是对谢榆自尊和隐私最粗暴的践踏,也会彻底毁掉她们之间脆弱的信任。

她只能等。等待谢榆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或者……等待某个再也无法隐瞒的意外,将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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