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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ss(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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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刺破了竞赛班教室凝滞的空气。

几乎是同时,桌椅挪动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压低的交谈和哈欠声,汇成一股疲惫而松快的溪流,开始向教室门口涌动。明亮的日光灯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写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但眼睛里还残存着思考过度后的兴奋光点,或是解脱后的轻松。

谢榆没有立刻起身。她慢慢地将摊开的《经典力学拓展》合上,指尖拂过书页边缘,感受着纸张特有的、微凉而粗糙的质感。额角的闷胀感并未因晚自习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室内浑浊的空气,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左侧太阳穴后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边缘那层顽固的灰翳似乎又浓重了些。

“走吧?”林良友已经利索地收拾好了书包,侧过头看她。台灯已经关掉,教室里顶灯的光线从上而下,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让那双望着谢榆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一点未散的、解开难题后的雀跃,还有更多不容错辨的关切。

“嗯。”谢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她动作略显迟缓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将草稿纸一张张抚平、对齐,铅笔橡皮归位,最后才将那本厚重的书塞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缓慢,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

林良友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直到谢榆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她才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谢榆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书包,背在了自己另一个肩膀上。“外面冷,你把围巾系好。”她说着,目光落在谢榆敞开的羽绒服领口。

谢榆低头,顺从地将那条烟灰色的羊毛围巾仔细绕在脖子上,遮住了下巴。围巾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柠檬草洗发水和某种冷冽药味的气息,将她略显苍白的脸衬得更加清瘦。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却比教室更加喧闹,充满了年轻生命释放压力的嘈杂。冷空气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夜晚凛冽的清新,瞬间冲散了脑内的沉闷。谢榆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却也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

“刚才那道题,”林良友走在她身侧,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清晰,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兴奋,“你最后说的那个用虚功原理解能量损耗的思路,是不是也能用在今年集训队那道关于非完整约束的题目上?我总觉得有点相通……”

她说着话,侧脸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眉头微微蹙着,陷入新的思考,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样子,在谢榆眼中有多么生动,多么……令人眷恋到心口发疼。

谢榆看着她,听着她清脆的声音,额角的胀痛似乎被某种更汹涌的情绪暂时压制了。她“嗯”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专注,顺着林良友的思路补充了几句。讨论题目是安全的,是她们之间最坚固的桥梁,可以让她暂时忘却身体的警报,沉浸在那纯粹的、令人心安的理性世界里。

走出教学楼,真正的寒意才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但积雪未化,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幽幽的光。地面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光滑的冰面,行走需要格外小心。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清冷地挂在天边。

“小心点。”林良友下意识地攥紧了谢榆的手腕,另一只手也虚扶在她身侧,防止她滑倒。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厚厚的毛衣袖子传递过来。

“没事。”谢榆轻声说,却任由她扶着。两人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通往宿舍区的路上,学生们三两两,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缭绕,笑语声断断续续。

路过那片小小的、此刻被积雪覆盖的“静思园”时,林良友的脚步顿了一下。这里白天是学生们晨读的地方,有几张石桌石凳,和几丛即使在冬日也顽强保持着深绿色的冬青。此刻,积雪将一切都简化成了黑白剪影,静谧无人。

“想进去走走吗?”林良友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雪夜的宁静,“好像……还没和你一起在雪后的晚上逛过这里。”

谢榆侧过头看她。林良友的眼睛在雪光和远处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期冀的光芒。她知道,林良友大概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她说说话,或者说,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避开回到宿舍后可能有的嘈杂。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偏离了主路,踏上通往静思园石子小径。积雪更深,踩下去几乎没到脚踝。林良友走在前面,小心地试探着,用自己的脚印为谢榆踩出一条稍浅的路。谢榆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消散。

园子里果然空无一人。石桌石凳都盖着厚厚的雪“毯”,冬青丛也变成了一个个臃肿的雪团。世界仿佛被这纯净的白色消了音,只剩下她们脚下积雪被碾压的咯吱声,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走到园子中央那棵最大的、叶子早已落光的梧桐树下时,林良友停了下来,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谢榆能看清林良友睫毛上沾染的、来自路灯的细小光晕,能看清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能看清她清澈瞳孔里自己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倒影。

“冷不冷?”林良友问,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谢榆摇摇头。其实冷,寒意正透过靴子底和不算太厚的裤脚慢慢渗透上来,但她更在意的是林良友只戴着普通毛线手套的手。“你手露在外面,才冷。”她说着,抬手想去握林良友的手,想用自己的手,哪怕也是冰凉的,去温暖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良友手套边缘的刹那,林良友却忽然抬手,摘掉了自己右手的毛线手套。

然后,那只温热、柔软、毫无阻隔的手,轻轻捧住了谢榆冰凉的脸颊。

谢榆浑身一僵。

脸颊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她被寒风吹得麻木的皮肤。林良友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指腹带着一点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微凉的脸侧。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亲密,让谢榆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额角的胀痛,身体的寒冷,内心的沉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只手隔绝了。

她怔怔地看着林良友。林良友也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沉,里面翻涌着太多谢榆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白日里被糖果和习题暂时压下去、此刻却在寂静雪夜中重新浮起的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让谢榆心尖发颤的情感。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下,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谢榆心上,“你最近……真的只是压力大,没睡好吗?”

她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谢榆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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