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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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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的结果,是在闭幕式晚宴上揭晓的。容纳了数百人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菜肴精致,但几乎无人真正将心思放在美食上。空气里浮动着压抑的期待、隐秘的焦虑,以及杯盘轻碰的脆响。谢榆坐在本省代表队那一桌,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杯澄澈的果汁,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铺着红色绒布的主席台。

同队的王铮紧张得不停喝水,旁边的女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带队老师表面镇定,但频繁看向腕表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唯有谢榆,像是隔绝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周围的躁动都过滤在外。她只是在脑海里,将理论考试最后那道拓扑题的推导过程,以及实验里那几条微弱异常谱线的处理方式,又冷静地过了一遍。成固欣然,败亦可审。这是她面对任何结果的一贯态度。

终于,主办方领导冗长的致辞结束,颁奖环节开始。铜奖、银奖名单逐一念出,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或热烈或克制的掌声,夹杂着几声低呼或叹息。本省队伍里陆续有人站起,脸上带着如释重负或略显遗憾的笑容上台。王铮拿了个银奖,回来时兴奋得脸颊发红。谢榆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名单继续向上。金奖。一等奖。当念到“一等奖”名单时,宴会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这是金字塔的顶端,意味着进入国家集训队、获得顶尖学府保送或强基计划最优资格的入场券。名字不多,每一个都掷地有声。

“……谢榆。江苏省代表队。”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

谢榆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放下杯子,在周围瞬间爆发出的惊叹、掌声和队友激动的拍肩中,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过分激动的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锐利,像洗去尘埃的寒星。她理了理身上简单的校服外套(即使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她依旧穿着它),步伐稳定地走向主席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张沉甸甸的证书和奖牌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镁光灯闪烁,台下无数目光聚焦。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台下本省代表队的方向,对带队老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下台阶。整个过程,冷静得不像个刚刚斩获全国顶级赛事最高荣誉的十七岁少女。

晚宴在颁奖后很快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但谢榆已无心应酬。她在人群中找到带队老师,简短交代了几句,便以准备次日返程为由,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北方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瞬间吹散了宴厅里沾染的暖气与嘈杂。她独自走在回住宿区的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清,却挺拔。直到此刻,远离了所有的视线和声音,胸腔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名为“全力以赴”的气,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出来。

她成功了。以一等奖的身份。这意味着通往更高学府、更广阔物理世界的大门,已经为她敞开了一条最直接的通道。预期的目标达成,甚至略有超出(她原本预估是银奖或金奖前列)。理性上,她应该感到满足,甚至一丝喜悦。

但奇怪的是,除了目标达成的笃定感,她心里并没有预想中那样澎湃的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告一段落”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准确描摹的空落。仿佛奋力攀上期待已久的山顶后,看到的固然是壮阔风景,但山风凛冽,四下无人,那瞬间的极致成就与极致孤独交织在了一起。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比赛城市的空气质量一般,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子,在都市光污染的边缘顽强闪烁。她忽然想起集训时,在省城宿舍窗玻璃上画下的那个星星符号,和旁边小小的“L”。想起林良友回复的那个丑萌雪人和尺子。

心底那点空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实验照片和“尚可”,以及林良友之前的那句“无论结果,你都是我的骄傲”。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难得地迟疑了。直接说“我拿了一等奖”?似乎太生硬,像汇报工作。不说?似乎也不对。

最终,她只是拍了一张手中奖牌和证书叠放在一起的照片,没有添加任何滤镜或修饰,背景是酒店房间朴素的书桌和摊开的行李。发送。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林良友的信息跳了出来,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足足有五六秒的、没有任何话语的语音。

谢榆点开,将听筒贴近耳朵。

没有预想中的尖叫或欢呼。听筒里先是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类似激动时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吸气声,接着,是林良友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无比激动情绪的声音,哽咽着,却每个字都说得异常用力、异常清晰:

“谢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只有这简单的几个字,重复了两遍。但透过电波传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为她纯粹喜悦到几乎要哭出来的情感,却比任何华丽的祝贺辞藻都更具冲击力,直直撞进谢榆心底最深处那层坚冰。

谢榆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久久没有动。胸腔里那块一直冷静运转的、名为“理性”的部件,仿佛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和浓烈的情感微微烫了一下。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动容。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嗯。结束了。明天回。”

林良友的回复立刻跟来,这次是文字,还带着几个语无伦次的表情包:“太好了太好了!路上小心!几点到?我去接你!不对,你肯定累了,先回家休息!什么时候来学校?不对,你先好好休息!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文字间几乎能看见她雀跃无措的模样。

谢榆的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那点山顶独处的空落,似乎被这远隔千山万水、却炽热无比的喜悦,悄悄驱散了。她回道:“明天傍晚到。后日学校见。勿来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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