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渡(第1页)
离开汴京的那天,下着小雨。
雨水洗不去皇城的威严,却将青石板路沁出一种冰冷的、泛着铁锈光泽的黑。沈清徵站在太学侧门外,没有撑伞,任凭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流进脖颈。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辕上挂着太学的灯笼,在雨中晕开朦胧的光。林清音站在车旁,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雨丝顺着伞骨淌下,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此去江南,名为协助栖杏坞应对瘟疫,实为暂避锋芒。”林清音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比平日更显清冷,“魏王失了‘星核’,必然震怒。叶知秋虽未再有异动,但他留在太学一日,便是悬在你头顶的刀。官家那里……自有计较,但眼下,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沈清徵默默点头。他怀中的灵玉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雨寒。另一侧,龙睛佩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藏在内衫暗袋,冰冷而沉重。
“慧明大师已修书给栖杏坞的陆九针先生,他是当代杏林圣手,也是你父亲旧友。你在他门下,既能学习音律医道自保,也能……”林清音顿了顿,“也能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
接下来的路。
沈清徵看着雨幕中巍峨的皇城轮廓。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只想寻答案的书生。如今,答案找到了冰山一角,却引来了滔天巨浪。父亲因魏王而死,自己手握扳倒魏王的证据,却因力量悬殊只能远遁江南。这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博士,”他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您留在汴京,岂非更危险?”
林清音沉默片刻,伞沿微抬,露出她清绝的侧脸,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
“我有我的位置。”她只说了一句,便转开话题,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形制古朴的玉箫,“这支‘青筠’,是我年轻时所用,内蕴一丝‘角音’生机。你带去江南,或有用处。”
沈清徵双手接过玉箫。箫身温凉,触手生温,隐隐能感到其中流动的、活泼的生命气息。这不仅仅是乐器,更是护身之宝。
“还有这个。”林清音又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面是太学开具的公文、慧明大师的信函,以及……一些盘缠和应急之物。记住,路上少言,多看。江南水网密布,消息灵通,也鱼龙混杂。”
沈清徵将锦囊贴身收好。他能感觉到林清音平静外表下的担忧。这位与父亲有过婚约、清冷孤高的女博士,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履行着对故人的承诺,也庇护着故人之子。
“多谢博士。”他深深一揖。
“去吧。”林清音侧过身,望向马车,“车夫是老仆,信得过。路上若有变故……可吹响‘青筠’。”
沈清徵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车厢内很简朴,铺着干净的草席,角落里放着简单的行李包袱——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那张焦尾琴。
车夫是个沉默的灰衣老者,见沈清徵坐稳,便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行渐远。
沈清徵撩开侧帘,回头望去。
雨幕中,林清音依旧撑着那把白伞,立在太学侧门的阴影里,身影单薄而挺拔,像一杆修竹。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放下帘子,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怀中的灵玉传来细微的脉动,仿佛在应和着车轮的节奏,也仿佛在感应着远方——南方,水汽氤氲的江南,那片即将踏入的、未知的天地。
以及那里等待着他的,新的风暴。
马车穿过汴京南熏门,驶上官道。雨渐渐停了,天空依旧阴沉。官道两侧的田野萧索,偶有残雪未化。
沈清徵取出焦尾琴,横放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琴身左侧的三道焦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更加深邃了。
父亲,这就是你想让我走的路吗?逃离,学习,积蓄力量,然后……回去?
琴弦无声。
只有车外单调的马蹄和车轮声,陪伴着他,一路向南。
南下的路走了半个月。
沿途景象,从北方的萧瑟荒凉,逐渐转为南方的湿润葱茏。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水田,虽然时值冬季,但江南的绿意似乎并未完全褪去,河网交织,舟楫往来,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水汽的腥甜。
沈清徵遵照林清音的嘱咐,尽量低调。他扮作游学的寒门士子,大部分时间待在车内,偶尔下车打尖住店,也极少与人攀谈。灵玉和龙睛佩都被妥善隐藏,唯有那支“青筠”玉箫,偶尔在无人时取出摩挲,感受其中流淌的生机。
车夫老仆姓周,话极少,但赶车稳当,对路线也极为熟悉,总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沈清徵曾试探着问过他与林清音的关系,老仆只答:“老奴世代在梨园为仆,小姐……林博士于我有恩。”
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