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第1页)
晨雾未散时,秦云意已走在下山的路上。他今日走得很慢,只因昨日在山中与石公、耳鼠他们说的那些话,还在心里来来回回地绕。人间、人心、还有那些是非……说的时候轻松,现在回头细想,却像嚼一枚没熟的果子,涩味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快要到山脚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他的巢穴隐在晨雾深处,现在随着雾气的弥漫,早已经看不见了。其实,白山这块并没有太多妖兽,看的多的,则是满山的树,它们静默地立着,几百年、几千年,还要一直驻立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城里走。
今日进城,早市刚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人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秦云意随着人流走,眼睛却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四处打量——该看的,这十几日都看得差不多了。他现在看的,是那些没留意过的细处,像什么墙角的蜘蛛网,掉在地上的饼渣和菜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他看得认真。
今日不同以往,在走到茶摊那条街时,他远远就看见周三已经在了——现在天刚亮,他就蹲在摊子旁,正跟补锅的李匠人说什么,手比划着,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
秦云意脚步顿了顿,随即如常走过去。
“秦郎君!今儿早啊!”
周三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迎过来。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秦云意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而周三只是笑了笑,在他对面撩袍入座,随后压低了声音:
“昨儿……钱爷那边又出事了。”
秦云意抬眼看着他。
“不是找您麻烦。”周三连忙摆手,“是他自己——听说昨儿夜里,他家里闹了一宿,又是砸东西又是哭喊的,今儿早门都没开。有人说……说他撞邪了,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秦云意端起老徐递来的茶碗,没说话。
不过一会,周三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身体凑近了些,声音也更低了。
“秦郎君,您说……这世上,真有那些东西吗?”
秦云意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他放下碗,看着周三。
“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他说。
周三怔了怔,随即笑了。
“也是,也是……我就是随口一问。”
时间过了,茶摊上渐渐来了其他熟客。那卖陶器的孙老正推着空车过来,脸上愁云却比昨日更重,还有李匠人等人,而独眼的老徐则舀着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面,又低下头去。
一切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秦郎君……”周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些犹豫,“我……我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妨。讲吧。”
“其实……这几日我瞧着,您气度不凡,谈吐也不像我们这些粗人。不过您总在茶摊坐着,在街上逛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顿了顿,见秦云意没打断,便继续说下去:“您……您就没想过谋个正经事做?比方说,去衙门里谋个文书、算账的差事?哪怕是临时的也好。这年头,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个身份傍身。”
说这话时,周三眼神里闪着热切,可嘴唇又抿得紧紧的,分明是既盼着秦云意能“上去”,却又怕他真一脚踏进那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去。
一旁舀茶的独眼老徐听见了,只嗤笑一声:“周三,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叫人家去衙门?衙门那是好待的地方?”
“而且那位徐县丞,曲阳城里谁不知道,那是扒皮的主儿!他手底下的人,哪个不是沾了一身泥?清白身子进去,想干净出来?难!”
周三被老徐说得有些讪讪的——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秦云意这般人物沦于市井,心里总存着点“荐才”的幻想,他隐隐觉得若有秦云意这样的人能在衙门里,或许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好事。总之,这种想让秦郎君“上去”,又怕对方陷进去拔不出来的矛盾心思,让他刚才那番话显得格外纠结。
“徐伯说的……也在理。”周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秦郎君是个人才,所以瞎琢磨。秦郎君您别见怪。”
“人才?”老徐又嗤了一声,“越是人才,就会陷得越深。你真当那是福气?”
周三彻底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秦云意,眼神里那点热切被老徐几句话浇得干干净净。而面前的秦云意自始自终都没接话,只慢慢喝着茶。那苦味在嘴里化开,又慢慢散下去。
茶摊一时静了,只有老徐舀水的细微声响。这短暂的安静里,周三坐立难安,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圆个场,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就在这时,街那头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阵粗野的吆喝:
“让开!都让开!巡检!”
街面上顿时一阵混乱。行人慌忙往两边躲闪,秦云意等人也随人流退到了墙根。
来者并不是寻常征粮的军士,而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骑士,服饰精良,马匹高大。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浅绯官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官,面白微须,眼神锐利——正是刚才茶摊话里的那位,徐谓,徐县丞。他的左右各有两名按刀护卫,此刻,那在队伍前面开道的四名持棍差役,正粗暴地驱赶挡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