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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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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秦云意每日都去西市。

其中,有时是清晨,那时雾气还未散尽,他就站在街角的槐树下,看那些贩夫走卒如何卸下货担,如何把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反复擦拭,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布上摆出待售的货物……有时是正午,日头毒辣,他寻一处阴凉,看人们在热浪里蔫蔫地打盹,在汗水浸湿的麻衣下,现出何等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来……

但更多时候是傍晚。

酉时三刻,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灶膛里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青灰色的薄纱。西市的喧嚣在此刻渐渐沉淀,白日里震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此刻都化作絮语。这时,秦云意便踱步到茶摊,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一碗粗茶,一口气能坐上半个时辰。

不过,他的存在还是太扎眼。

那一身黑瑟的长袍,料子细软得不像凡品,在余晖下还泛着光泽。这时总免不了有摊贩们私下议论,比如“这料子,怕是邯郸最上等的齐纨,一匹能换十石粟米。”可他们觉得奇怪的是,穿它的人,竟却日日只来这最下等的茶摊,还喝两文钱一碗的粗茶。

当然,更扎眼的,还得是他的眼睛。

周围还有几个胆大的,之前曾试图与他搭话,可一迎上那双眼睛,话就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啥了——倒不是他的眼睛形状多么怪异(其实他早用了法术,把自己的红色竖瞳变得像凡人一样了),只是那目光太静,太幽深,像一面镜子,被他看着仿佛皮都被剥光了一样,赤条条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都不好说来……因此,有这一回事后,也就没人敢靠近他坐的那张矮凳了。那群茶客们宁愿挤破脑袋挤在棚子外头,也不愿与他同桌。

……

这一日,酉时刚过。

秦云意照旧坐在老位置,慢悠悠地啜着茶汤。夕阳从西市歪斜的屋檐间漏下来,把他修长的手指映得可生漂亮。他正琢磨着今日听见的一桩趣事——东巷那一对卖豆腐的夫妻,昨夜还为半升豆子吵得面红耳赤,邻里皆知,今儿早却又和好如初,听说丈夫还特意去买了支廉价的木簪送给妻子,甚至亲手插在了妻子发间。

……唉,人心啊,真是比山里的天气还难捉摸。

他正这么想着,街那头忽然喧哗起来——只见三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穿赭色深衣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虽衣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襟的褶皱都熨帖得恰到好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的那块玉——青白玉质,雕着简易的云纹,还用褪了色的绦子系着。

“周三!你别跟洒家耍花样!”为首的衙役是个络腮胡,好巧不巧,就是之前他见到追杀少年的那位,“听说,有人看见你昨日进了县丞的后院!”

那叫周三的汉子连连拱手,脸上笑容可掬:

“不敢不敢。赵头儿,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周某昨日一直在南市帮李掌柜清点账目,这事儿,李掌柜可作证。”他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布袋,不动声色地塞进络腮胡手里。

“这几日天燥,几位差爷辛苦,要不,喝碗凉茶解解暑?”

络腮胡掂了掂布袋,脸色稍缓,但仍板着那张鬼脸,他的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腰处:

“那你腰间这佩玉,又是从何而来?要知道,上月间城西古墓被盗,丢的可就是这类形制的玉!”

周三“哎呀”了一声,连忙解下佩玉捧在手中,赔笑着道:“赵头儿明鉴,这哪是什么古玉?您瞧这玉质,浑浊无光,您摸这雕工,粗劣不堪。这是周某前日在市集,花五文钱从一老农手里买的——那老农说是祖传的,可我瞧着,哼!多半是赝品。”他说得诚恳,还特意把玉凑到衙役眼前。

“您若不信,大可拿去请人鉴定。若是真从古墓流出,周某甘愿领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络腮胡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摆了摆手。

“……罢了,量你也没那个胆。”

说罢,他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去,走时还不忘转身警告:

“最近风声紧,你小子给我收敛点!”

“是是是,多谢赵头儿提点!”周三躬身作揖,直到衙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直起身子。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从容自得的神情。那变化之快,仿佛刚才被围堵的是另一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秦云意在茶摊里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勾起。

真有趣。

这周三,分明是只市井里的狐狸——狡黠,机敏,懂得何时该示弱,何时该强硬。更难得的是,他演得如此自然,那一套躬身、赔笑、塞钱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不忸怩,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这小子,有点手段。

周三整好衣襟,转头就朝茶摊走来。他步履从容,目光在茶客间扫过,最后落在秦云意身上时,却突然停顿了一瞬。

其实,就这么一瞬。但秦云意捕捉到了——那并不是普通市井人看见富贵子弟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重量与价值。

果然,这周三径直走到秦云意对面,也不问可否,就撩袍入座了

“老徐,一碗茶,照旧。”

茶摊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来茶碗。周三接过来,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暖手。这时他才抬眼,正式开始打量起秦云意。

“这位郎君,连喝七日茶了。”周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秦云意听清,又不至于惹旁人注目,“每日酉时来,酉时末走,点一碗茶,坐半个时辰。不看人,不听曲,只偶尔听听街坊闲聊——我说的可对?”

秦云意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周三心头莫名一紧。那双眼睛……太奇怪了,感觉不像是真人的眼睛。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口中反而笑了:

“郎君莫怪,周某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眼睛毒。这西市每日往来不下千人,谁是新面孔,谁是熟客,谁心里藏着事,谁只是路过歇脚——我瞧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哦?”秦云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那你猜猜,我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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