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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真心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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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霜莉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鸿雁发来的消息:“睡不着。你在醒着吗?”

霜莉揉了揉眼睛,回复:“刚醒。怎么了?”

“能出来吗?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她们常去的那家深夜馄饨摊,开在街角,营业到凌晨三点。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馄饨做得简单但用心,汤头清鲜,皮薄馅足。

霜莉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馄饨摊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这个时间点,摊上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一个下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一个独自看手机的青年。

老板看到她们,点点头,不多问,直接开始煮馄饨。他知道她们的口味:霜莉要小碗,多加紫菜;鸿雁要大碗,多加香菜。

深夜的城市与白天不同,安静中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馄饨上来了,热气腾腾,驱散了夜间的微寒。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然后鸿雁先开口。

“我仔细读了合同。”她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沙哑,“条款确实公平,林悦也确实尊重我们。理性上,我知道应该签。但感性上,我还是害怕。”

霜莉放下勺子:“害怕什么?具体害怕什么?”

鸿雁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害怕失去创作的纯粹性。现在,我画画是因为我想画,因为我有话要说,因为有美要捕捉。一旦出版,我可能会开始想:读者会喜欢这个风格吗?市场会接受这个主题吗?销量会好吗?这些想法会污染创作的纯粹性。”

“但你以前也办过画展,也发过作品,也会有读者反馈。”霜莉指出,“那些没有污染你的创作吗?”

“不一样。”鸿雁摇头,“画展是阶段性的,作品发出去就结束了。但出版是持续的,是有后续的,是有期望的。一套书出版了,人们会期待下一套;一个风格成功了,人们会期待你保持这个风格。这种期待会形成压力,会限制自由。”

她喝了一口汤,继续说:“我害怕的还有改变。现在我们的创作节奏很自由,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就停。出版后,我们有了时间表,有了截稿日,有了流程。这些都会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甚至可能改变我们的关系。”

霜莉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鸿雁需要把所有的担忧都说出来,才能开始面对它们。

“最重要的是,”鸿雁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害怕失去自我。现在,我是鸿雁,是鱿鱼,是一个喜欢美食喜欢画画的普通人。出版后,我可能成为‘作者鸿雁’,‘插画家鸿雁’,一个需要维护公众形象,需要考虑市场定位,需要经营个人品牌的人。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这些担忧真实而深刻,霜莉完全理解。她自己也想过这些问题,只是她的渴望压过了恐惧,而鸿雁的恐惧压过了渴望。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霜莉终于开口,“我害怕错过。害怕十年后回头看,发现因为恐惧而错过了一个让作品发光的机会,错过了一个与更多人分享的机会,错过了一个与专业团队合作把作品做得更好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我也害怕平庸。不是作品的平庸——我相信我们的作品有价值——而是影响力的平庸。如果我们的理念、我们的思考、我们的创作方式只能被少数人看到,那么它的价值就有限。但如果通过出版,它能触及更多人,启发更多人,那么它的价值就放大了。”

鸿雁抬头看着她:“所以你更看重影响力?”

“不完全是。”霜莉说,“我看重的是连接。创作对我而言,是与世界连接的方式,是与他人对话的方式,是理解生活的方式。出版可以扩大这种连接,深化这种对话,丰富这种理解。”

她指了指馄饨摊老板:“就像这碗馄饨,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吃,它的价值是满足我们的饥饿,带给我们温暖。但如果更多的人能吃到,它的价值就不仅是这些,还是手艺的传承,是深夜的慰藉,是城市的记忆。”

这个比喻让鸿雁思考。她看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但我担心的是,为了让更多人吃到,我们会不会改变馄饨的配方?会不会使用更便宜的原料?会不会简化制作的工序?”

“这正是我们需要坚持的。”霜莉说,“我们可以扩大规模,但不降低质量;可以增加产量,但不牺牲标准;可以面对更多人,但不迎合所有人。”

老板走过来给她们加汤,听到了最后几句,难得地开口:“我做馄饨二十年,配方从来没变过。生意好的时候,生意差的时候,都是这个味道。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喜欢的人会一直来。”

他加完汤就回到灶台前,继续包馄饨,动作熟练而专注。

鸿雁和霜莉相视一笑。老板无意中参与了她们的对话,却说得最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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