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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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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正是一夜中夜色最为浓重的时刻,万物沉寂,唯有天幕如墨。

张家庭院的后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道缝隙,几个黑影依次闪出,动作迅捷而整齐,转眼便融入墨染般的狭窄巷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领头的是卢明远,他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腰间别着一柄磨得锋利的柴刀,目光如夜枭般警惕地扫视四周。

中间是张静轩,他已换上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背上是一只半旧的搭裢,俨然一副寻常小买卖人的模样。那搭裢中除了一些干粮和散碎银两,最底层紧贴背脊处,仔细藏着誊写清晰的关键证词抄本,以及那枚冷峻沉重的“惊蛰筒”。

断后的是周大栓和黑炭,二人皆是护镇队中以身手矫健、熟悉山野路径而闻名的好手,手中各持棍棒,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还备着甚么防身的利器。

四人出了后门,并未选择沿街而行,而是转身钻入镇西头菜园间纵横交错的阡陌小径。夜色深沉如砚,星月俱隐,只有远处零落的犬吠与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轻响,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张静轩紧跟在卢明远身后,竭力放轻脚步,却仍感觉背上那薄薄的纸卷与冰凉的金属圆筒重若千钧。他心跳如擂,每一次搏动都仿佛与它们共振,使命与危险交织在呼吸之间。

“走老鹰崖那条路,”卢明远压低嗓音,向后三人说道,“险是险些,但路途近,知道的人也少。我们从野猪沟北侧绕过去,赶在天亮前应当能抵达三十里外的柳树屯。那里有我一位跑船的拜把兄弟,人极可靠,可借他的船顺流而下,避开陆上重重关卡。”

众人无声点头,并无多余话语,只将呼吸压得又轻又缓,眼中俱是凛然之色。老鹰崖地处青云山险要之处,崖壁陡峭,下临深涧,小路仅容一人贴壁缓行,本地人平日绝不轻易涉足——却也正因如此,这条险路反成了眼下最不易遭埋伏的選擇。

一行人迅速穿出镇甸范围,踏上了进山的土路。起初尚能藉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辨明方位,待真正深入山林,便彻底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卢明远与周大栓各自取出一盏气死风灯,灯盏四周蒙了黑布,只漏一线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山路崎岖难行,藤蔓时时绊脚,夜露浸湿裤腿,冰凉地贴上皮肤。

张静轩紧咬牙关,不容一丝疲态或惶恐流露,全副精神皆用于紧盯前路、跟上队伍、惕厉四周。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一行人已逼近野猪沟外围。林中越发幽深宁谧,连虫鸣都渐趋稀疏,唯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叫划破寂静,叫人毛骨悚然。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混杂的浓郁气息。

走在最前的卢明远忽然止步,举拳示意。众人立即伏低身形,屏息凝神。只见他侧耳倾听片刻,又朝黑炭递去一个眼神。黑炭会意,身形如夜行的野兽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出数丈,迅速没入一丛茂密灌木之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张静轩只觉得手心渗出冷汗,紧紧攥住搭裢的背带。背上那枚“惊蛰筒”透过布料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行所负的千钧重担。

不多时,黑炭如鬼魅般悄然而返,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岔路口,靠北的林缘处有新鲜脚印,不止一人。另有……烟味,刚熄不久。”

有人!竟就在他们原定的路径上埋伏!

卢明远面色一沉:“果然堵住了。改道,走南边那条,绕远些,从滴水岩下穿过去。”

周大栓略显犹豫:“滴水岩下这段路,这时节恐怕暗流涌动,而且……”

“顾不得那么多,”卢明远断然道,“总比直接撞入对方口袋好。静轩,你跟紧我,一步一步踩我脚印走。大栓、黑炭,护住两翼与后方。”

临时改道,前路艰险未知。滴水岩是一处常年渗水的悬崖底部,乱石嶙峋,阴暗潮湿,石上布满滑腻青苔,坑洼处隐有积水。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凹凸不平的岩隙间艰难移步,潺潺水声在万籁俱寂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静轩数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皆被卢明远及时出手扶稳。冰冷的地下水早已浸透鞋袜,刺骨寒意沿脚踝向上蔓延,如虫爬行。

就在他们即将穿出滴水岩最狭窄的一段时,前方岩壁拐角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仿佛是枪械保险被推开的声响!

“趴下!”卢明远低吼一声,猛地将张静轩扑倒在地,同时一脚踢灭了仍在微亮的气死风灯。

灯火骤熄的刹那,周大栓与黑炭也已疾速滚向两侧乱石之后,藏身于黑暗之中。

“砰!”

几乎就在卢明远扑倒张静轩的同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整个夜幕!

子弹狠狠击在张静轩方才站立位置的岩石上,溅起一簇刺目火花!

果然有埋伏!对方竟有枪!

张静轩被卢明远牢牢护在身下,碎石硌得人生疼,耳中嗡嗡鸣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逼近的冰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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