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十七章 再探关帝庙前夕(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进来。”苏宛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而清晰。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苏宛音正伏案批改学生的作业,桌上堆着两摞本子,一摞已改完,一摞待改。她穿着藕荷色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开司米披肩,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见他进来,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静轩?这么晚,有事?”

“苏先生,”张静轩掩上门,将伞靠在门边,压低声音,“我想问问关于……关帝庙的事。您来了青石镇这么久了,有听过他人谈起过关帝庙的旧事吗?”

苏宛音神色微微一凝,原本放松的手指蜷了起来:“关帝庙?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窗棂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灌入,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跳动几下。她望着窗外纷飞的细雪,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场大火……”她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刚来镇上那年,听赵铁匠提过一嘴。说是那晚风极大,火起得突然又猛烈,待救火队赶到,已然烧塌了。庙里的……也没跑出来。”她转过身,目光带着探询与忧虑,“静轩,你为何执意要查这件事?有些旧事……像埋在雪下的炭,看着冷了,一扒开,还烫手。”

“因为秦先生不能白白牺牲。”张静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沉静而坚定,“也因为,那些害了他的人,或许仍在别处作恶。”

苏宛音凝视他良久,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犹豫,仿佛还藏着一丝未能说出口的往事。她走回书柜前,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左传》上。抽出书,书页间果然夹着一张边缘已泛黄的纸张。

“这个,你或许用得着。”她将图纸递过,指尖微凉,“但我得多说一句:静轩,你如今是张家指望的读书种子。有些路……秦先生走了没能回来,你大哥也差点折在路上。你,得比他们更惜命。”

那是一张关帝庙的平面图,绘制得极为详尽,正殿、偏殿、回廊、后院、甚至厨房、柴房的位置都一一标明。图上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旁附蝇头小字的注记,笔迹娟秀工整,与苏宛音批改作业的字迹相同。

“这是前些时候整理学堂旧书时偶然发现的。”苏宛音轻声解释道,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夹在一本破损的《地方志》里。我对着图细看,又悄悄去关帝庙废墟转过两次,觉得图上所绘与庙里实际有些地方‘对不上’——主要是后院那排厢房,图上标注的长度比实际废墟显示的要短上三尺有余。心中存了疑。本想着交给你大哥,又恐他如今行动不便,反惹牵挂,便自己先收了起来。”

张静轩接过图纸,就着灯光细看,同时从怀中取出父亲所给的地图,两相对照。心跳渐渐加快——两处标注恰好吻合,皆指向“正殿神像座下,地基下三尺处”。

“苏先生可知道,庙里究竟藏了什么?”

“我也不知。”苏宛音摇头,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自我来到青石镇,关于关帝庙的旧事便很少听人提起。老人讳莫如深,年轻人大多不知。只是有一回与赵铁匠和你大哥闲谈,才偶然得知,秦先生出事前那阵子,频繁出入关帝庙,有时一待便是半日又走了。赵铁匠说,曾撞见他从庙里出来,袍角沾着泥土,手里还攥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

“铁盒?”张静轩追问。

“嗯,”苏宛音回忆着赵铁匠的描述,“见他出来,秦先生便将那铁盒匆匆掩入怀中,只说是‘故人之物’。如今想来,那很可能……是从庙里起出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赵铁匠还说,秦先生那阵子神色憔悴,眼中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有一次两人在街上遇见,秦先生拉着他说了半天话,都是些‘做人要凭良心’、‘有些钱不能赚’之类没头没脑的话。赵铁匠是个粗人,听不懂,只当先生读书读迂了。现在想来……恐怕那时秦先生已察觉了什么,心中苦闷,却又无人可诉。”

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雪势转急,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在地上迅速积起一层松软的白。

“静轩,”苏宛音语气转为郑重,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你若定要去,务必万事小心。那地方……总让人觉得不祥。三年前的大火,老李头的死,秦先生的事故……都像罩着一层雾。镇上人宁愿绕路也不愿靠近,不是没有缘由的。”

“多谢先生提点。”张静轩将两张地图仔细叠好,贴身收好,“学生明白。”

离开学堂时,雪已积了半寸厚。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镇中央的王记杂货铺——铺子已打烊,但王掌柜一家就住在后院。他敲开侧门,王掌柜披着棉袄出来,见是他,有些诧异。

“小少爷?这么晚了……”

“王掌柜,打扰了。想买点东西——一盏防风的油灯,要亮些的;一捆结实的麻绳,拇指粗;一把趁手的小铁锹。有劳。”

王掌柜虽疑惑,但没多问,转身进去,不多时拿着东西出来。油灯是马灯样式,玻璃灯罩厚实,铁皮外壳;麻绳是新的,有一股草腥气;铁锹头窄身长,木柄光滑。张静轩付了钱,用一块厚麻布将三样东西仔细包好,打成包袱。

他没有回家,而是提着包袱,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往镇外走去。镇口那棵老槐树在雪夜中矗立着,枝桠虬结,覆着白雪,像一位披着白裘的巨人。那是他与大哥幼时常玩耍的秘密据点,树根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洞,上面覆着藤蔓和枯草,极为隐蔽。

他将包袱塞进树洞,又拔了些枯草遮掩妥当。做完这些,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冰凉一片。远处镇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寂静深沉。

该来的,总会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回到家中,堂屋的灯还亮着。父亲与那位老友的棋局似乎还未结束,隐约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他悄悄绕到后院,从厨房门进去。福伯正在灶台边温着一锅粥,见他回来,低声道:“小少爷,老爷和夫人说您回来就去歇着,不用去请安了。锅里热着粥,要喝一碗吗?”

“不用了,福伯您也早点歇着。”张静轩顿了顿,“我……夜里可能会出去一趟,您不必等我。”

福伯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道:“夜里雪大,穿厚些。灶上温着姜汤,出门前喝一碗驱寒。”

“哎。”

回到自己房间,张静轩闩上门,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怀表的嘀嗒声格外清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关帝庙的图纸、秦先生可能的面容、苏先生忧虑的眼神、父亲沉默的背影……所有线索像一堆散乱的珠子,他试图找出那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