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故乡雪(第1页)
船在傍晚时分抵达青石镇码头。
夕阳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码头上比省城热闹些——年关将近,外出的人陆续返乡,接人的、卸货的、叫卖年货的,熙熙攘攘。
张静轩背着行李下船,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半年多了,镇子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沿街的店铺多了几家,招牌换了新的。雪地上脚印杂乱,人声嘈杂,空气中飘着炸丸子和炒花生的香气。
“静轩!”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静轩转过头,看见大哥张静远站在码头边,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拄着拐杖,却站得稳稳当当。旁边是福伯,头发花白,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情。
“大哥!福伯!”
张静轩快步走上前去。张静远伸手接过他的行李,上下仔细打量着他:“长高了,也瘦了。省城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合胃口,就是功课紧。”张静轩看着大哥的腿,问道:“您能走路了?”
“能了,就是走不远。”张静远笑了笑,“福伯天天逼着我锻炼,说再躺下去就废了。”
正说着,旁边传来憨厚的声音:“小少爷,您回来了!”
张静轩转头,看见周大栓正从货堆旁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黝黑的脸和双手,咧嘴笑着。他身边,一个半大孩子像小牛犊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张静轩——
“静轩哥,俺可想你了!”
是水生,又长高了一截,劲儿也大了不少。张静轩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笑着拍了拍水生的背:“水生,长结实了。”
周大栓连忙上前拉开儿子:“你这孩子,没轻没重的!”又转向张静轩,搓着手:“小少爷别见怪,水生天天念叨您呢。小莲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周叔客气了。”张静轩摸摸水生的头,又轻轻掐了掐他圆润的脸蛋,“我也想大家。等安顿下来,我就去看小莲他们。”
寒暄几句,张静轩才与福伯、大哥一同往家走。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水生蹦蹦跳跳地跟了一段,被周大栓喊回去帮忙了。
路过学堂时,张静轩停下了脚步。
学堂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矗立着,枝桠上堆积着白雪。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虽已有些陈旧,但在暮色中依旧透着温暖。教室里亮着灯,传来孩童清朗的读书声——是苏宛音先生在授课。
“苏先生还在教吗?”
“在。”张静远说,“程先生调到县里去了,现在学堂就苏先生和赵秀才撑着,有时候卢明远也会过来帮忙。学生多了十几个,都是附近村子的孩子。”
正说着,学堂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宛音抱着几本书走出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静轩回来了!”
“苏先生。”张静轩躬身行礼。
苏宛音走近些,借着傍晚的天光仔细看他,眼神温软:“长大了,像个大人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父亲在祠堂等你,有些事要跟你说。”
张静轩心头一紧:“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苏宛音拍拍他的肩,声音更轻,“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扫清了雪,露出青石板地面。正屋亮着灯,张老太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皱。张夫人坐在另一侧,就着灯火做针线。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爹、娘。”张静轩进门,郑重行礼。
张老太爷放下信,仔细端详儿子,良久,点点头:“回来就好。路上顺利吗?”
“顺利。”
“坐。”张老太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福伯,沏茶。”
福伯应声去了。张静远在父亲身边坐下,把拐杖轻轻靠在墙边。
屋子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张夫人放下针线,目光在小儿子脸上流连,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静轩,”张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沉静,“省城的事,你大哥在信里跟我说了些。但有些事,信里说不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你还在查秦先生的事,对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静轩迎上父亲的目光,缓缓点头:“是。”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谁家孩子在试炮仗。而屋里,一场关乎真相与安危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张静轩没有否认:“是。”
“查到什么了?”
张静轩斟酌着措辞,把能说的部分说了——陈庆松的疑点,松本一郎的落网,孟继尧的调查,还有那些尚未明朗的线索。但他没有提孙助理的告密,也没有说程文渊在船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