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暗流再起(第2页)
“爹,我想……”他开口,“把学堂的账目、教案、学生名册,全部整理一份副本,送到省城李教授那儿。”
张老太爷眼睛一亮:“留底?”
“对。”张静轩点头,“真金不怕火炼。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但咱们得有准备——所有的东西,都要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张静远赞许地看了弟弟一眼:“长大了。”
张夫人却忧心忡忡:“可这么一来,不是更招眼吗?”
“娘,”张静远温声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咱们越坦荡,他们越没辙。”
这事就这么定了。饭后,张静轩去了书房,开始整理资料。账目是福伯在管,一笔笔记得清楚;教案是苏宛音和程秋实的心血,工整详尽;学生名册上,二十八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家访记录——谁家什么情况,为什么上学,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边整理,一边誊抄。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墨香混着秋夜微凉的气息。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三更天了。
张静远拄着拐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的食盒装了两碗热汤圆:“娘让送来的,说熬夜伤身。”
兄弟俩对坐吃着。汤圆是芝麻馅的,甜而不腻,热乎乎地暖着肠胃。
“静轩,”张静远忽然说,“你怕吗?”
张静轩抬头:“怕什么?”
“怕这些事——官场的倾轧,暗中的算计,还有……可能来的更大的风波。”
张静轩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怕。但怕也得做。”
张静远笑了:“这话,像咱们张家人说的。”
他放下碗,又拄着拐杖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山河图》的册子——这次不是画,是大哥从前线寄回的家书合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兄弟俩小时候的合影,都穿着小马褂,站在老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我离家那年,你十二岁。”张静远看着照片,“那时我就想,这弟弟,被保护得太好了,将来怎么办?现在看,是我多虑了。”
张静轩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笑脸。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大哥,”他轻声问,“前线……到底什么样?”
张静远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尸山血海。”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夜里突袭。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声音判断。子弹从耳边飞过,噗噗的,像雨点。有人中弹了,闷哼一声,就倒下去。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他顿了顿:“后来天亮了,看见阵地上的情景——到处是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血把泥土都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那时候我就想,人为什么要有战争?”
张静轩屏住呼吸。
“后来想明白了。”张静远转过身,看着弟弟,“因为有些人,不让你好好活。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再退,他就把你逼到绝境。所以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青石镇这所学堂,现在就是前沿阵地。你在守,我在守,爹在守,苏先生程先生在守,街坊们也在守。咱们守的,不止是一所学堂,是一个念想——在这乱世里,人还能读书,还能明理,还能有尊严地活着的念想。”
张静轩感到眼眶发热。他用力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张静远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兄弟俩吹熄灯,各自回房。张静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大哥的话在耳边回响,混着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镇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秦怀安说过的话:“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现在,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他,必须长得更结实些,才能护住那些刚破土的嫩芽。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是要下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