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泥淖中的足迹(第2页)
“周叔,”张静轩迎上去,“你们这是……”
“守夜。”周大栓声音粗哑,“从今儿起,咱们轮流守。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来!”
李铁匠点头:“对!咱们明着来,看他们敢不敢明着干!”
张静轩看着这些黝黑粗糙的脸,心里翻涌。他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劝不住。这些汉子,认死理——你对他们好,他们记着;你欺负他们孩子,他们就跟你拼命。
“那……小心些。”他最终说,“别硬拼,有事喊人。”
“晓得。”周大栓咧嘴一笑,“咱们就是守,不惹事。但要是有人敢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家长们开始在祠堂四周布置。有人搬来稻草,铺在屋檐下;有人找来破锅,挂在树上——有动静就能敲响。周大栓和李铁匠商量着排班,谁守上半夜,谁守下半夜。
张静轩看着,忽然想起大哥笔记里的一句话:“民气可用,但需导之。”
这些街坊,有血性,有义气,但也容易冲动。得有人领着,别让他们走偏。
他走到周大栓身边:“周叔,守夜可以,但得立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只守不攻。有人来,敲锅示警,但别追。”张静轩说,“第二,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三,真有事,先去镇公所报官——虽然老刘不顶用,但流程得走。”
周大栓想了想,点头:“成!听小少爷的!”
规矩定了,街坊们各自准备。张静轩这才和福伯往家走。
路上,福伯低声说:“小少爷,刚才守祠堂的老李头说,他昨晚看见那个泼粪的人……左腿有点瘸。”
左腿瘸?张静轩想起沈特派员给的照片。马三脸上有疤,但没说腿瘸。
“还有别的特征吗?”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一高一低,老李头看得清楚。”
张静轩记在心里。回到张家,他立刻去书房,把特征写下来。刚写完,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沈特派员的马车。
沈特派员今日没穿中山装,换了身便服,像个普通商人。但眼神里的锐利,藏不住。他走进书房,开门见山:“静轩,昨天那封信,我收到了。”
张静轩一愣:“信?”
“给林记者的那封。”沈特派员从怀里掏出信,“福伯托人寄,我正好在邮局,就截下了。”
张静轩心头一跳:“沈叔叔,这……”
“别急,我没看内容。”沈特派员把信放在桌上,“但我猜得到,你是想借舆论施压。”
张静轩点头。
“想法是好的,但时机不对。”沈特派员坐下,“陈继业的人还在活动,你现在把事闹大,他们会狗急跳墙。而且省里那些卡拨款的人,最恨的就是报纸——你这一登,他们更不会松口。”
“那怎么办?”张静轩急了,“就这么等着?”
“等,但要主动地等。”沈特派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到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关系网。其中一个,是教育厅的副厅长,姓郑。就是他在卡你们的拨款。”
张静轩接过文件。上面列着人名、职务、往来记录,密密麻麻。
“这个郑副厅长,和王秉章背后那位不是一派的,但目的相同——都不希望新学太盛。”沈特派员说,“但他有个弱点:好名。喜欢别人说他‘开明’‘有远见’。”
张静轩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给林记者写信吗?改一改。”沈特派员说,“别写省里卡拨款,写青石镇百姓如何支持新学,写学堂如何艰难维持,写孩子们如何渴望读书——但要提一句,说‘省教育厅虽有波折,但相信会有开明之士主持公道’。这话,说到郑副厅长心坎里。”
张静轩明白了。这是给郑副厅长递梯子——让他既可以卡拨款立威,又可以在舆论压力下“主持公道”,赚个好名声。
“他会顺着梯子下来吗?”
“会。”沈特派员肯定地说,“这些人,最会看风向。现在省城也不是铁板一块,新派势力在抬头。他卡拨款,是给保守派看;主持公道,是给新派看。两头不得罪,还能落个好名声。”
张静轩点头。官场这些弯弯绕,他不懂,但沈特派员懂。
“那泼粪的事……”
“是马三干的。”沈特派员说,“我们抓到的喽啰交代,马三左腿有旧伤,是早年跑码头时摔的。平时看不出来,但阴雨天会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