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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冬雨来信(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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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李铁匠声音粗哑,“张公,咱们都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学堂是好事。孩子能识字,将来有出息。就冲这个,钱该出。”

周大栓点头:“小少爷为了学堂,冒了那么大的险。咱们出点钱,算什么。”

张静轩看着桌上那些钱,心里翻江倒海。这些钱,可能是周大栓跑船挣的血汗钱,是李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是王婶一块豆腐一块豆腐卖出来的,是刘掌柜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都是辛苦钱,也都是良心钱。

“诸位叔伯婶娘,”他深深鞠躬,“这钱,学堂记下了。等省里拨款下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再说。”王婶抹抹眼角,“先把学堂保住。”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张老太爷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没说话。

“爹,”张静轩轻声说,“百姓心里有杆秤。”

“是啊。”张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杆秤,比官府的红头文件,比省里的拨款,都重。”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三,省拨款被卡。周大栓、李铁匠等街坊凑钱助学。民心在,学堂不倒。”

写完这句,他停笔。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冷地照着庭院。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挺直脊梁,守住本心。”

脊梁要挺直,心要守住。但路,该怎么走?

省里卡拨款,是软刀子。陈继业的人在暗处,是硬刀子。软硬兼施,是要逼他们放弃。

但能放弃吗?不能。

二十八个孩子在等着上学,街坊们在凑钱支持,苏宛音程秋实在不拿束脩教书,卢明远在四处奔走……所有人都在坚持,他怎么能退?

可该怎么破局?

张静轩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林觉民。那个《新报》的记者,笔锋犀利,敢说话。他的文章,能影响舆论。

也许……可以从舆论入手?

省里卡拨款,总要有个理由。如果把这个理由公之于众,让全省的人评评理,会怎样?

那些“背景复杂”“别有用心”的指控,如果摆在阳光下,经得起推敲吗?

还有街坊凑钱助学的事,如果写出来,让全省的人看看——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百姓是如何支持新学的,那些卡拨款的官员,脸上挂得住吗?

思路渐渐清晰。他重新铺纸,开始写信。

“林记者台鉴:青石镇一别,已近旬日。学堂运转如常,学生日有进益。然省教育厅拨款被卡,理由牵强。本地百姓闻之,慷慨解囊,凑钱助学。此事若见报,或可让全省知晓:新学之兴,在民心,不在红头文件。盼执笔为公,再助一力。张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但意思明白。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明天让福伯寄出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灯,躺下。黑暗中,思绪却还在转。

光靠舆论还不够。省里那些人,脸皮厚,舆论压力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还得有别的办法。

比如……找沈特派员?他是警务厅的人,不归教育厅管。如果能通过他,把情况反映给更高层……

或者,联合其他也在办学堂的地方?青石镇不是唯一办新学的,如果多个地方一起发声,力量会不会更大?

越想越觉得,前路虽难,但不是无路可走。关键是要动脑子,要联合,要坚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张静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他回头,对张静轩笑:“静轩,好好守着学堂。等哥回来,咱们一起教孩子。”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微光,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张静轩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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