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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弦动新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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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瞄准。

晚饭时,他提起了老哑头。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沉默良久,才道:“那人……我有点印象。大约是两年前来的镇上。那时他腿脚还利索,只是不说话,在码头扛过活。后来不知怎的,竟成了乞丐。”

“他说他去过关外。”

张夫人轻轻“啊”了一声:“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光绪二十年,”张老太爷缓缓道,“到如今,整整四十三年了。”他看向儿子,语气低沉,“静轩,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咱们想象不到的故事。你遇见了,听听就好,莫要深究。”

张静轩点点头,可心里那点疑惑,却已如种子落土,悄然生根。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见外头起风了。秋风吹过屋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泣。他想起老哑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看着完整里头早裂了。”,想起大哥离家那夜,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风声?

迷迷糊糊睡去时,远处祠堂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敲打——是工匠忘了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次日清晨,张静轩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福伯匆匆从前院跑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

“怎么了福伯?”

“小少爷,祠堂……祠堂出事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赶到祠堂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卢明远和陈老秀才都在,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张老太爷背着手站在西厢屋檐下,仰头看着什么。

张静轩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滞——昨夜刚刚上好的那根柏木主梁,正中贴“文星高照”红纸的地方,被人用刀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斜贯整个梁木,将“文星”二字劈开,触目惊心。

“这是……谁干的?”张静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工头搓着手,满脸惶恐:“张老爷,卢先生,我们昨晚收工时还好好的!门窗都锁了,钥匙在我这儿……”他掏出一串铜钥匙,手在抖。

卢明远上前摸了摸那道刻痕,眉头紧锁:“是新痕,刀口还露着白茬,应该是后半夜的事。”他转向围观的镇民,“各位叔伯,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人们面面相觑,摇头。秋夜风大,谁会在意祠堂这边的声响?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不知是气还是怕:“造孽,造孽啊!这是冲撞了文曲星!这学堂……怕是不吉!”

“陈老莫急。”张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他走到梁下,仔细看了看那道刻痕,忽然说:“不是冲着文曲星来的。”

众人都看向他。

“你们看,”张老太爷指着刻痕的走向,“这一刀,是从左下向右上斜劈。若是要毁‘文星高照’四字,大可以横着划,或者乱砍。可这一刀——”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干净利落,带着股劲儿。不像毁,倒像……留个记号。”

卢明远眼睛一亮:“张伯父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警告?”

“警告什么?”有人问。

张老太爷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对工头说:“找块木板,把刻痕遮了。梁还是好梁,学堂照办。”

“可是张公……”陈老秀才还想说什么。

“陈老,”张老太爷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青石镇要办新学堂,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咱们若是被这一刀吓退,不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晨光微凉的空气里。张静轩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坚毅。他忽然想起那把榆木弓上的刻字:“守静笃,观复明”。守静不是退缩,观复是为了看清。

人群渐渐散去,工匠们开始找木板遮盖刻痕。张静轩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他独自走进西厢。晨光从窗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正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新木和石灰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在那道梁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刻痕。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一闪。在一片灰白碎屑中,一点暗红刺入眼帘——是片边缘锋利的陶片,像是随着那一刀劈砍,从某种器物上崩落下来的。

张静轩捡起碎片,对着光仔细看。碎片边缘锋利,颜色暗红如凝血,表面有隐约的纹路,但看不真切。他将碎片揣进怀里,走出祠堂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青石板路上光影分明。

回家的路上,他遇见老哑头。老人正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看见张静轩,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忽然伸手指了指祠堂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

“您是说……祠堂的事,和您无关?”张静轩试探着问。

老哑头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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