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学旧影(第2页)
张静轩悄悄靠近窗根,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议事堂里坐着十来个人,父亲坐在左侧上首,手里捏着那份省里来的文书副本,眉头微蹙。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立领学生装,头发剪得短短的,正是卢明远。
陈老秀才气得胡子直颤,指着卢明远:“你、你在外头学了几天洋派,回来就要把老祖宗的规矩都掀了?我问你,若是女子都进了学堂,谁来持家?谁来纺纱绣花?”
“持家与识字何冲突?纺纱绣花与明理又何矛盾?”卢明远站起身,向在座众人拱手,“诸位叔伯,明远并非要全盘否定旧学。只是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生凋敝,若再不启民智、兴实业,只怕……”
他话未说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咳嗽一声:“卢贤侄说得在理。不过办学要钱,这经费从何而来?省里文书说得轻巧,让地方自筹,咱们青石镇去年遭了水,今年春蚕又收成不好,税都收不齐,哪来的余钱办新学堂?”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灭了刚刚燃起的争论火苗。众人都沉默了,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张老太爷。
张静轩看见父亲缓缓放下文书,双手按在膝上,那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经费的事,”张老太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堂安静下来,“省里答应拨一部分,缺口由地方补足。我张家……愿出三成。”
满座哗然。三成不是小数目,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
陈老秀才急道:“张公,这使不得!您家布施乡里已是大善,怎能再……”
“陈老,”张老太爷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这钱不是白出。我有一个条件。”
卢明远眼睛一亮:“张伯父请讲。”
“学堂要办,但不能全盘照搬省城的章程。”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斑驳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青石镇有青石镇的实际。男班女班都可开,但女子班需有女先生,且课程要兼顾家政、女红。经史要读,算学格致也要教。另外……”
他转身,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需开一门乡土课,教孩子们知道青石镇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知道我们从何处来。”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得能听见外面街市的嘈杂。陈老秀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卢明远沉思片刻,郑重躬身:“张伯父思虑周全,明远佩服。”
胖商人又咳了一声:“那张公,另外七成……”
“余下的,”张老太爷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按田亩、商铺摊派。镇上二十七户殷实人家,我都拟了单子,公平合理,诸位可一同商议。”
窗外的张静轩悄悄退开几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晨风吹过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大哥——如果大哥在,会站在哪一边?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会因痛恨侵略者而离家从军的大哥,一定也会支持办学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卢明远从侧门走出来,正低头点一支烟卷,抬头看见他,卢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家小少爷?来听议事?”
张静轩并未因对方年长且见识广而露怯,反而将怀中那本《泰西工艺初探》抱得更紧了些,抬眼迎上卢明远的目光:“我……路过。”卢明远见状,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真正的兴趣。
卢明远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泰西工艺初探》上,笑意更深了:“好书。静轩弟也对这些感兴趣?”
“随便看看。”张静轩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卢大哥,新学堂……真能办成吗?”
卢明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青烟在晨光中缭绕。“难。”他说得很直接,“钱是一难,人是二难,最难的是……”他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这儿。很多人觉得,乱世之中,识字不如识米。”
“可我爹说,越是乱世,越要读书明理。”
卢明远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张伯父是有远见的人。静轩弟,你今年十五了吧?等学堂办起来,你可要来当第一个学生。”
“我?”张静轩一怔,“我有先生在教……”
“京都请的先生固然好,”卢明远掐灭烟卷,神色认真起来,“可学堂里不只有先生。还有同龄人,有不同的想法,有争吵,有辩论。那才是真正的‘学’。”
他说完,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张静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学生装的背影消失在镇公所的影壁后。怀里的书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街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福伯蹲在米店前,正和掌柜低声说着什么。张静轩本想打招呼,却听见福伯叹气道:“……老太爷让把城东那三十亩水田典出去,说办学堂要紧。”
掌柜的咂嘴:“张公这是何必?这些年布施、修桥、铺路,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耗啊。”
“你懂什么,”福伯声音压得更低,“老太爷心里憋着股劲呢。大少爷当年走的时候,留了封信,说‘国若不国,家何以家’……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张静轩悄悄退开,绕了另一条路回家。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国若不国,家何以家”。大哥的字迹他见过,遒劲有力,就题在父亲书房那幅《山河图》的留白处。午饭时,张老太爷回来了,神色疲惫却舒展。张夫人盛汤时轻声问:“定下了?”
“定下了。”张老太爷接过汤碗,“学堂就设在旧祠堂的西厢,收拾收拾,秋后就能开课。先生的人选……”他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儿子,“卢家那小子推荐了他在省城的同学,一男一女,都是师范毕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