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第1页)
靖和四年九月初九,秋闱。
贡院门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数千名学子提着考篮,背着铺盖,缓慢有序地通过朱漆大门。
门内是纵横如棋盘般的号舍,一间间狭小如笼,承载着无数人半生的野心。
在几个官吏的安排下,队伍很快便归整了起来。李青被迫和酌月,薛怀简等一起前来科考的学子们分开。
她站在队伍中段,青衫在一群素衫中并不惹眼,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
前方站着个老秀才——他的蓝布长衫肘部磨得发亮,补丁叠着补丁,佝偻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姓名?籍贯?”
“学生林青,漳州人士。”李青递上伪造的文书,垂首道。
审验官眯着眼打量她,在她眼下被脂粉刻意遮掩的小痣上多停留了一瞬。
难道说科考时不能妆造么……
李青心下一紧,刚要解释,对方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让她过去了。
“进去吧。玄字十七号。”
踏进贡院,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头插着防止舞弊的铁枝,在地面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远处传来巡查兵丁皮靴踏过青石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地响着,敲在众人心上。
玄字十七号位于第二排东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便桶,空气中残留着前几届考生留下的余味。
李青放下考篮,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这是她第一次以完全伪造的身份,踏入“林青”的战场。
帝青本应坐于丹陛之上,手握朱笔钦点着进士。
本末倒置,如今则需在这不足方丈之地,与数千寒士争一线渺茫生机。
何其荒唐,却又不得不为。
三声沉重的鼓响震彻贡院,题纸从前方依次传递下来。
李青接过,徐徐展开。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中的一句:“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
很常规,她皱了皱眉,可见这道题暗藏机锋。若只作道德文章,难□□于平庸。若要拔得头筹,须得另辟蹊径。
她研墨提笔,略一沉吟,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
“圣人之教,首重修己。然修己非独善其身,实为治平之基。今之世,在位者多求诸人而忘诸己,此弊政之源也……”
笔锋渐锐,她写吏治腐败和官员对百姓的层层盘剥;写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写“路有冻死骨”。
句句见血。
自己随意的一条政令让贺氏家破人亡,对黎民的忽视造就了酌月姐妹的颠沛流离,路上遇见的一张张脸就这样浮现在眼前。
一篇檄文就这样诞生了——昔日的帝王对着自己治下的江山,写下最犀利的批判。
写到激愤处,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仿佛又回到了紫宸殿的御案前,对着粉饰太平的奏折冷笑批驳。直到一滴墨不慎滴落,在纸上晕开污迹,她才浑然惊醒。
太过了。
这样的文章若真递上去,莫说中举,恐怕立刻就会被以诽谤朝政之罪下狱。
李青盯着墨迹看了片刻,伸手将写满字的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