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雨(第1页)
放榜前七日,昭京下起了连绵的秋雨。
丝雨入扣,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青石板路油亮油亮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伞沿滴下的水珠串成数道透明的帘。
蘅芜书院也浸在这片潮湿的寂静中。
大多数学子考完后便离了书院,或返乡等候,或寄居在京中亲友处。
留下的不过十余人,多是些家远路遥的异乡人,心存忐忑想第一时间看到结果的。
李青立于廊下,望着庭院里几株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芭蕉。雨水顺着宽大的叶片滑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伸出手,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聚成一小洼。
“吕姐姐,喝碗热汤吧。”
酌月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出房门,碗沿冒着袅袅热气。兴许是觉得等待的日子无聊,她习了门新爱好——烹饪。
据少女自己说,自己的厨艺可是顶好的!
李青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血液里。
“你这两日脸色总不好。”酌月担忧地问着,“是不是太累了?”
累吗?或许。
更多的是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她像渡湖的旅人,踩在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不知何时冰面会裂开,坠入刺骨的寒水中。
从前她是决定他人命运的人。如今位置颠倒,才明白将自己前程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滋味,是何等煎熬。
“陈先生在哪里啊,都不来陪陪你。”
酌月撇撇嘴,显然是已经将他二人当成小情侣在看待了。
陈君竹自贡院出来后,便搬出了书院——用的是寻访旧友的借口。
但她明白,他正在试图联络散落在京城各处的暗线。薛怀简那边,倒帝派的势力因薛高义的下狱而荡然无存,算是靠不上了。只得由陈君竹自己重新建起。
夜雪中的盟约言犹在耳,他说要为她铺路,替她重建属于帝青的势力网。
这条路有多险,他们都是清楚的。
“他有他的事。”李青淡然至之,将热汤一饮而尽。
碗底残留着褐色的糖渣,她盯着那点渣滓,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冬夜。
彼时她还是“李青”,批奏折到深夜,御膳房送来一碗红枣姜茶。
帝青喝了一口,嫌太甜,随手就赏给了身边伺候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碗,喝得一滴不剩,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沿。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感激:“谢陛下赏赐!”
她只觉理所当然,因为她厌恶姜丝的味道。但如今想来,那碗姜茶对于小太监而言,可能是他寒冬里唯一的暖意。
“吕姐姐?”酌月轻声唤她,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李青将碗递还给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事。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酌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端着空碗转身离去。
此刻,昭京城西郊。
陈君竹坐于书案前,掌中是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纸是极普通的竹纸,墨迹也寻常,但信的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