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续2(第1页)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续)2
“你现在这么讲可不天才,而是十分保守啊,克拉芙迪娅。那只是些空话。你可不能学塞特姆布里尼哟,那有什么意思?只是说说罢了,我不可能当真。我才不会像我可怜的表哥那样强行出院哪,你说中了,他拼命去平原上服役,结果丢了小命儿不是!他大概也明知自己会死,却宁肯死也不愿勉强在这里继续疗养。好,像个军人样子!可我不是军人,我是个平民;对于我这个平民来说,像他那样做,也就是不顾拉达曼提斯的禁令强行下山,去直接投身有益于人类的进步事业,就意味着叛逃是不是?这可有负于我的疾病和天赋,有负于我对你的爱情——我这旧伤未愈又添新痛的爱情哟!还有就是你这两条我熟悉的手臂膀儿——即使我得承认,我熟悉它们只是在梦里,在一场天才的梦里,因此不言而喻,你用不着对它任何后果负责,你的自由也不因此受到任何限制……”
她笑起来,嘴里含着烟卷儿,眯缝着她那鞑靼人斜长的眼睛,背靠着身后的护壁板,两手撑着长凳,跷起二郎腿,一只穿着漆皮鞋的脚在空中摇来摆去。
“多么漂亮大方!哦,是的是的,确实如此!我一直想象的天才人物正是这样,我的小可怜儿啊!”
“好了吧,克拉芙迪娅。我自然并非离家时就是个天才人物,同样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亲爱的上帝知道,不是。可是后来,一件偶然的事情——我称之为偶然——驱使我来到这高高的山上,来到这造就天才的地区……一句话,你多半不知道这里存在一种炼金术似的封闭教育,有一种变体现象,而且是向着高处提升变化,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当然,得有一种适合的物质来接受外在的影响,以便完成变化提升;人要进入这个境界,本身就必须有点什么基本的东西。我身上所有的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长期以来与疾病和死亡亲密相处,知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很不理智地从你手里借过一支铅笔,就像在这里的狂欢之夜也向你借了一样。不过失去理智的爱情是天才的表现,因为你知道,死亡乃是天才的法则,乃是二元的法则,是所谓智者之石,也是教育的法则啊,因为热爱死亡便会热爱生命,热爱人类。事情就是这样,我躺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心里豁然开朗;我异常欣喜,能把这一心得体会告诉你。走向生活有两条道路:一条习以为常的路,直接的路,循规蹈矩的路;另一条路挺糟糕,要越过死亡,却是条天才之路!”
“你是个呆头傻脑的哲学家,”她说,“我不想说,你这些离奇古怪的德国思想我全部明白,可你讲的话听起来蛮近人情,所以你无疑是个好青年。再者,你的行为也确实像个哲学家,所以也只能让你……”
“按照你的口味,克拉芙迪娅,过分地像哲学家了,是不是?”
“别放肆无礼!这叫人厌烦!你等在这里既愚蠢又违规。可你白等了一场,不恨我吧?”
“嗯,这是有些残酷,克拉芙迪娅,即使对一个热情冷却了的人同样残酷——对我确实是残酷的,而你的残酷在于,你竟跟着他一块儿回来,因为通过贝伦斯,你自然知道我还在这里,还在等待你。不过我已经对你说了,我只把它,把咱们的那个夜晚当作一场梦,我承认你享有自由。毕竟我没有白等啊,因为你回来了,咱俩又像当初似的面对面坐着,耳朵里响着你略带沙哑的美妙的嗓音,这很久很久以来我就觉亲切的嗓音,眼睛看着宽大的绸子衣袖底下的臂膀,我熟悉它们……尽管楼上有你的旅伴,有伟大的佩佩尔科恩躺在**发烧;尽管这串珍珠项链是他送给你的……”
“而您呢,为了丰富自身,不也跟他很好地保持着友谊吗?”
“别怪我,克拉芙迪娅!连塞特姆布里尼也因此骂我,可这纯属社会偏见。与此人结交值得——看在上帝分上,他确实是个人物!是的,他上了年纪——的确不错。可尽管如此,我完全理解,你身为女人会发疯地爱他。你是不是很爱他吗?”
“向你的哲学推理致敬,你这德国小脑瓜儿,”她说,说时抚摸着他的头发,“可我却觉得不怎么近人情,这样跟你谈我自己对他的爱!”
“唉,克拉芙迪娅,为什么不近人情?我相信,刚好是那些缺少天才的人认为不再近人情的时候,开始近人情。让咱们平心静气地谈论他吧!你狂热地爱着他,对吗?”
她向前探出身子,好把燃完了的烟卷丢进旁边的壁炉,然后坐起来抱起臂膀。
“他爱我,”她回答,“而他的爱令我骄傲,令我感激,令我忠诚。你会理解,不然你不配享有他给你的友情……他的感情迫使我追随他,为他效劳。不这样又能怎样?你自己判断吧!是人能做到的吗,无视他的情感?”
“不可能!”汉斯·卡斯托普肯定地回答,“做不到,不用讲绝对做不到。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不顾他的情感,不顾他对情感的担忧,置他于痛苦绝望而不顾呢……”
“你不傻啊,”克拉芙迪娅·舒舍说,斜长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前方,“你挺聪明,对感情的担忧……”
“用不着有多聪明就能看出,你必须追随他,尽管,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他的爱必定有许多令人担忧的因素。”
“千真万确……令人担忧。和他在一起,你知道,有许多忧虑,许多难处……”说着她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玩弄着他的指关节,玩着玩着突然眉毛一拧,抬起眼睛来瞅着他问:
“等等!咱们这样子谈论他,是不是卑鄙呢?”
“肯定不,克拉芙迪娅。不,远远不。肯定仍旧近乎人情!你喜欢用这个词,说时音调流露着迷恋,我总是怀着兴趣从你嘴里听到它。我表兄不喜欢这个词,出于军人的理由。他认为软绵绵的缺少精神,甚至视之为得过且过,猥琐萎靡,我承认我也有所顾虑。只不过呢,一旦这个词包含了自由、天才、善良这些意思,那它就很了不起啦,那咱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它来谈论佩佩尔科恩,谈论他的忧虑和他使你遭遇的难处。它们自然是产生自他的荣誉感,产生自他对情感冷却的担忧;就因为担忧,他才酷爱传统的辅助手段和提神手段。谈到这个问题,我们仍旧可以对他充满敬重,因为在他身上,一切都具有高尚的品格,王者的品格;我们这样合乎人情地谈论这个人,既不会贬损他,也不会贬损我们自己。”
“问题不在我们自己。”她说,同时又抱起双臂,“一个男人,一个你所谓高品格的男人,把感情给了你,而且为能否保持这感情而担忧,那么,如果我还不肯为这个男人也忍受屈辱贬损,那我就不算个女人。”
“绝对正确,克拉芙迪娅,说得非常好。屈辱贬损也有高下之分,因此女人也可以从其遭受贬损的高处,轻蔑地俯视那些没有高贵品格的男人,对他们说话时使用刚才你向我索取邮票那种口气:‘您至少该细心和可靠一点嘛!’”
“你神经过敏了不是?算啦。咱们让神经过敏见鬼去吧——你同意吗?我有时候也神经过敏,我承认,当咱俩今晚上这么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气恼你这么冷静,气恼你自私地为丰富个人体验而与他友好相处。尽管如此,你对他表现出尊敬也令我高兴,让我对你心存感激……你的行为包含着极大的忠诚,尽管也夹杂着无礼的成分,我最终还是得谅解你。”
“你真是太好啦。”
她端详着他:“看起来,你无可救药。我要告诉你:你是个很鬼的青年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才华;可你绝对是脑子很鬼的。好啦,你鬼就鬼吧。朋友总还是可以做的。让咱们保持友谊,为了他结成联盟,就像平素大家为反对某个人而结盟一样!愿为此伸过手来吗?我经常担心……我时常害怕单独和他在一起,害怕感情上二人独处,你明白……他叫人担心……我有时害怕他会没有好结果……我有时候心里发怵……我不愿看见自己身边的一个好人……最后,如果你愿意听,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和他一道来这里……”
他俩促膝而坐,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逍遥椅里,前倾着身子,克拉芙迪娅·舒舍坐在长凳上。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握住他的手,举到了他脸面前。他应道:
“来我这里?哦,太好啦!哦,克拉芙迪娅,太棒啦!你带着他来找我?你还想说,我的等待是愚蠢的、不被允许的、毫无用处的吗?如果我还不懂得珍惜你对我的情谊,珍惜咱俩为他而产生的情谊,那我就太愚蠢……”
突然,她吻了他的嘴唇。这是一种俄国式的吻,在那广袤而基督徒众多的国土上,在隆重的宗教节日里,发誓相爱的男女就这么样亲吻。可由于眼下接吻的一个是心眼肯定“很鬼”的年轻男子,一个是同样年纪轻轻且仪态迷人的少妇,我们讲到这里就觉得没法子不想到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不想到他很久以前做的那个尽管并非无懈可击,但确实是很漂亮的有关爱情之暧昧意义的报告,因此眼下谁也说不清楚,这两人的接吻是贞节虔诚的,还是充满肉欲味道的,我们说不清楚。汉斯·卡斯托普和克拉芙迪娅·舒舍在这么接吻时就清楚吗?可如果我们拒绝深究这个问题,那读者又会怎么想呢?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尽管值得分析,但是在爱情这类事情上太“较真”,非分清贞节与肉欲不可——用汉斯·卡斯托普的话来说就叫“极端愚蠢”,就叫完全不懂生活乐趣。什么叫较真?什么又叫模棱两可,暧昧不清?对这些问题,坦白说,我们只觉得好笑。如果从贞节到肉欲等都只用一个词儿来表示,人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岂不更妙更好?这样暧昧就包含绝对的单纯,本来嘛,爱情就算贞节到极点也不能与身体无涉,反过来即使再肉味儿十足也并非就不贞节,它永远是它,恣情纵乐也好,崇高神圣也好,都总是表现为对有机体的同情,都总是对某个注定要腐烂的物体充满**欲之情的拥抱——即使在沉迷陶醉或者狂暴放纵之中,爱怜肯定仍然存在。什么含义暧昧?可人以上帝的名义,给爱情就下了个暧昧的定义!这暧昧就是生活,就是人性;这意味着无可救药地缺少脑子,根本不关心爱情的含义是暧昧呢,还是不暧昧?
话说汉斯·卡斯托普和舒舍夫人的嘴唇融合在一起,正进行着俄国式的亲吻,咱们却转暗剧场的灯光,准备换场面了。眼下要讲的,是我们答应讲的两次谈话中的另一次;灯光又亮了起来,在春季里一个融雪天的傍晚时分,我们看见我们的主人公已经和往常一样,坐在伟大的佩佩尔科恩的床边上,尊敬而亲切地与他交谈着。他已在餐厅里喝过下午茶;跟前面三次进餐一样,这次舒舍夫人进来时也形单影只,喝完茶就径直去“坪”上采购东西去了。汉斯·卡斯托普趁此机会来对荷兰老头做例行的探视,一则对他表示关心,替他稍微解一解闷儿,再则也受点他人格的影响熏陶——总之,动机多变而不单纯。佩佩尔科恩把手里的电报扔在一边,拈着脚架摘下角质夹鼻眼镜搁在电报纸上,向客人伸出他船长般的大手,同时嚅动了一下宽阔而皲裂的嘴唇,挺难受的样子。跟往常一样,他手边摆着咖啡和红酒:咖啡用具蹲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留有饮用过的褐色斑痕——荷兰老头确已喝完午后的咖啡,跟通常似的又浓又烫而且加了糖和炼乳,所以现在出汗了。他白发飘飘、双颊通红的王者面孔,额头和上嘴唇上沁出了小小的汗珠。
“我有点出汗了。”他说,“欢迎你,年轻人。相反。您请坐!这是身体虚弱的象征,如果一个人喝了点热的东西立刻……请您给我……完全正确,手巾,谢谢您。”然而这位大人物脸上很快失去血色,跟每次发过疟疾一样,整个面孔都苍白了。今天上午三日疟来得十分凶猛,经历了全部的三个阶段,先发冷,再发烫,最后大汗淋漓;在皱纹多而深重的额头底下,佩佩尔科恩小而黯淡的眼睛目光虚弱失神。他说:
“是的……绝对,年轻人。我非常希望‘值得赞赏’这个词儿……绝对。您真好,来对一个生病的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