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师父(第2页)
只是宋小河无父无母,挂名的师父又是仙盟里最窝囊最无能的那一个,平日里教习的符法她也是一概学不会,因此每次往前山走一趟,她就会受到不少欺负。起初宋小河以为是自己不够慷慨,因此每次出门她都会带上沧海峰最漂亮的花朵,厨房蒸笼里最大的一个肉包以及鲜红熟透只有沧海峰才有的野果。
梁檀为她准备了一个小篮子,让她将东西放在里面,挎在小小的胳膊上。日出时宋小河满心欢喜地离去,日落时她满身污秽,发辫凌乱,手里拿着一个被砸得稀巴烂的篮子回家。
梁檀早已料到会这样,心疼得要死,但站在一旁什么也没问,只说:“给你炖了鸡汤,快去洗手过来吃饭。”
宋小河乖乖洗了手,并不说自己在前山遭遇了什么,只是捧着碗问梁檀:“师父,你是我爹吗?”
梁檀的筷子顿了顿,沉默片刻后才说:“你被送上山时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
宋小河慢吞吞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又问:“师父也是父亲对吗?”
梁檀却说:“师父就是师父,你又不是没人生,乱认什么爹?”
宋小河犹不死心,过了会儿,她用商量又讨好的语气,小小声道:“那我可不可以叫你爹,反正我也没有爹娘。”
梁檀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小河都以为他不回答当做默认了,他却说:“我只是你师父,不是你爹,不要叫我爹。”
宋小河罕见地没有耍赖,也没有与他闹,只是低下头好像很饿一样奋力地开始吃饭,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再没了说话的功夫,只是她的脸几乎埋到了碗里,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挡住从眼睛里滚出来,落在鸡汤里的泪水。
梁檀也只能佯装没有看见。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注定了这一生亲缘断绝无后而终,实在不适合在这世间留有一丝牵绊。
天资愚钝的人,要比寻常人多吃一倍的苦,成长的过程之中更是有数不尽的委屈与挫折,梁檀是这样的人,宋小河亦是。她在修炼方面简直毫无天赋,不管梁檀用什么方法教她,她的学习进度都慢得让人难以置信。
起初宋小河是非常勤奋的。她六岁那年因为用辫子上的铜板拿去换吃的被梁檀教训了一顿,负气跑进山里后也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出来时非要替梁檀收个名叫“沈穿山”的新徒弟,将其称作“小师弟”。
梁檀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只当
是宋小河自己捏造了个穿山甲当做同伴,因此并未深究,益处就是那日之后宋小河开始勤奋刻苦起来,一心钻研符法,起早贪黑地投入修炼之中,风吹日晒,雷打不动地坚持了非常久。
只是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在修行方面实在没有天赋,多少灵力入体也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涟漪,常年受此打击,她便也开始懈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直到她十岁时,梁檀带着她去前山参加剑修大课后,他才知道宋小河口中的“小师弟”并非穿山甲所化,而是仙盟掌门的爱徒,鼎鼎大名的天才剑修,沈溪山。
梁檀简直哭笑不得,他可没有能耐跟掌门抢徒弟,抢的还是被仙门誉为百年不遇的修仙奇才,又打心眼里觉得无可奈何——昔日他兄长亦是如此,梁檀深知这“天纵奇才”四个字之下有多么藏污纳垢,让人吃尽苦头。
没想到他今时今日收的唯一的徒弟,也要一门心思栽在这注定要修无情道的骄子身上。
宋小河开始学剑,频繁往前山跑,嘴里念叨沈溪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像全天下那些芳心暗许的姑娘一样,沉溺在那段正主并不知道的情愫之中,梁檀劝诫无果,本想着她与那沈溪山相差千万里,此生恐怕都不会有交集,便也由着她做着思春的少女梦。
直到她红着眼睛站在梁檀面前,说她要下山去找已经死了的沈溪山。
梁檀斥责,劝导,好赖话说尽都没有让她改变主意,实在是想不明白,发自肺腑地问:“为何执意要去找他?”
“因为只有我能救他。”宋小河却神色坚定,分毫不作假地回道:“这是我与他的约定。”
梁檀原本还想着那沈溪山整日见首不见尾,更从不踏足后山一步,宋小河莫说是与他相识,便是远远看上一眼都算是走运,何故凭空生出了个莫须有的“约定”?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宋小河已经与沈溪山关系这么好了?甚至这沈溪山还能先一步预料自己会死在外面提前找好救援……可他的师父是仙盟的掌门,货真价实的神仙,就算寻找救援也该找他自己的师父,要宋小河这个半吊子水平的小家伙去救他做什么?
梁檀思来想去,脑中忽而冒出个奇怪的想法,随后在一瞬间醍醐灌顶,终于意识到十年前那个夜晚,六岁的宋小河跑进了山里遇到了什么。
她口中突然出现的“小师弟”,她坚持要下山履行的约定,不是她凭空臆想,亦不是怀春少女的发癫,而是她确实与沈溪山这个人做了约定。
非是当下这个沈溪山,而是已经知晓了将要发生的事情,并蓄意创造了这一场相识的,来自未来的沈溪山。
时空会发成错乱吗?这是当然的,梁檀心里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正有一个准备了几十年,几乎贯穿了他大半人生的计划——打乱时空回到过去。
倘若他大计成功,宋小河作为他的徒弟,被牵连其中也是理所应当。
梁檀想到此,激动得双手隐隐颤抖,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准备了许多年的计划即将成功,日晷神仪会被他成功开启,带着他回到过去!
他不再干预宋小河的行为,只悄悄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拿出来,搁在书桌上比较显眼的地方。
当夜宋小河悄悄进了书房,将辞别信放在桌上时看见了摆在边上的雷玉葫芦,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它拿走,站在樱花树下拜了三拜,随后披星戴月地离开了沧海峰。
自此,十六岁的宋小河第一回自己离开了仙盟,开启了属于她自己的奇幻冒险,而隔天,梁檀也锁上了院门离开沧海峰,开始为他的大计收尾。
宋小河会如愿在路上遇见沈溪山,完成她与人的约定,而梁檀则会回到过去,救回他那被奸人所害的兄长。
这对在沧海峰住着的窝囊师徒,终会在生命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点缀前半生的碌碌无为,随后如一朵绚烂的烟花,在人界的长夜痛快地炸开,令世人发出意想不到地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