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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黄鳝的两次见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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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黄鳝的两次见面

我再也没有料到会在南京与黄鳝见面。黄鳝,这个搅乱了我生活的狗屁男人,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这家伙一上来就没有和我握手,而是搂住了我的肩膀,一副情同手足的样子。有一个刹那我几乎怒火中烧了,可是黄鳝的巴掌在我的肩膀上拍了又拍,热情得要命。拍来拍去我居然也伸出了胳膊,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尽管我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不过我相信,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了。我就这么和黄鳝和解了,这个狗杂种,我玩不过他。

有关黄鳝的一切传闻都是对的,他的确发了。发了财的男人是看得出来的。黄鳝坚持叫我到他的家去,说什么我也不能。我怕见阿来。阿来与我分手差不多去了我的半条命,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丫头了。阿来是我身上的疤,即使不再疼痛,她也会在我的肌肤上面发出刺眼的光。我对黄鳝拉下脸来,说:“胡说什么呢。”黄鳝懂我的意思,望着我,只是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真让我想抽他的嘴巴。黄鳝后来说:“我家里没人,我都离了好几个月了。”这一回轮到我望着黄鳝了,黄鳝说:“走吧。我也想回家看看呢。”黄鳝这小子真是个狗屁东西,他以为他和阿来离了,阿来就是我的新娘了。我不能到他的家里去,即使阿来不在,屋子里也有阿来的气味,地板上也有阿来的脚印,茶具上也有阿来的体温,离别情人的气息哪一口不咬人。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茶馆,黄鳝坐下来之后就开始吸烟,并不急着和我说话。这小子沉着得很。他在沉默的时候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黄鳝这小子比过去胖多了,随便往哪儿一坐都是一副懒散的模样,连吸烟的样子都有些懒。黄鳝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兀自说:“唉,又见面了。”

我和黄鳝在大学里踢了四年球。说起足球,我们不能不佩服黄鳝。这小子要速度没速度,要力量没力量,然而,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控球能力,即使在防守队员的人堆里头,这家伙都是旁若无人地、慢腾腾地盘带、过人,然后分球。我不行,我只有速度。我只会像狼狗一样飞快地奔跑,等着黄鳝把球分过来,隔三岔五地把球弄到对方的网窝里去。黄鳝这小子在球场真的像黄鳝一样油光水滑,就算你把他捏在手上,他也能从你的手指缝里溜走。你越是用力他溜得越快,要不然大伙儿怎么会叫他黄鳝呢。

我和阿来就是在球场边上认识的。那是三年级下学期的一个下午,那个下午我们和冶金大学正在举行一场很关键的选拔赛。冶金大学那几年一直压着我们,我们一碰上他们就成了孙子。他们热衷于贴身紧逼,出脚又凶又快。黄鳝一碰上他们就不行了,怕得要命。所以教练命令我们死守。教练说,不输即赢,我们比他们多两个净胜球呢,零比零就是我们出线了,但是死守又谈何容易,我们像一群狗,被他们追得直喘气,就差把舌头吐出来了。那一天他们的运气真是差极了,他们就是不能把皮球送到我们的球门里去。遵照教练的部署,我们和他们死磨硬缠,一旦得到球就拼命地往场外踢。我们用这种下流的办法去消耗时间。我们居然成功地守到了最后的几十秒钟。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我们打了一次反击,在我冲进小禁区的时候,黄鳝胡乱就是一脚射门,球打偏了,击中了我脑袋的左侧,皮球改变方向之后居然弹进了冶金大学的网窝。我的天呐,你说这球是怎么进去的?我的脑袋已经被打蒙了。但是懵懂提醒了我,这球是我捣鼓进去的。我这个臭球篓子居然成了冶金大学的魔鬼终结者。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我快疯了,张开了双臂就向场边跑。我要拥抱什么人,亲吻什么人,不管是天鹅还是蛤蟆,我一定要拥抱什么人亲吻什么人。我胡乱逮住了一个,一把搂在了怀里,我的双手紧紧地箍着人家的小腰,活蹦乱跳,还在人家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直到我的队友们把我团团围住,我才发现我的胸部有点异样。我低下头来,居然是一对直挺挺的**。我把这两只可怜的小动物压得那样紧,主人的小脸都已经蜡黄了,对着我直翻白脸。我的脑子里头“轰”地一下。你瞧我弄的,你瞧我这是怎么说的!

这个女生就是阿来。

我和阿来的故事就算开始了。众所周知,一男一女之间的事人们习惯于称为爱情。其实那段日子里我沮丧得厉害,我渴望爱情已经渴望了三年了。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有**和想象力,我用**和想象力把“爱情”弄得华光四射,类似于高科技时代的电脑画面,还配上了太空音乐。我在失眠的夜晚一个人和自己瞎折腾,爱情被我弄成了哈姆雷特式的自由独白,成了问题,像某些器官一样,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但是,在我第一次“真正”拥抱了阿来之后,我才弄明白爱情到底是什么。爱情不是一个人折腾,而是两个人一起折腾。

我的爱情是捡来的,是一次意外。但是,捡来的、意外的爱情才更像爱情,才更加接近我们的预期,更加接近爱情的本质。和所有平庸的爱情一样,我们的爱情是从接吻开始的。我们是多么的贪婪,开始的那些日子我们几乎不说什么,天一黑我们就贴在一起,胡搅蛮缠,像吃果冻布丁一样拼命地吮吸对方。可是爱情毕竟不是一方吃掉一方,我们谁也吃不了谁。所以我们的身上布满了对方的牙印。至此,我对爱情的认识又前进了一大步,爱情不只是一次意外,爱情还是锐利的划痕。

那个星期五的晚上我真是终生难忘,大约在深夜零时,阿来的双手分别握住了我的两只食指,她的头仰了起来,火一样的嘴唇突然变凉了,她把冰凉的嘴唇贴在了我的腮边,喘得厉害,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征求我的意见:“啊?啊?”她把我的手指捏在潮湿的手掌心,用力地握。我懂她的意思了。我意外地发现我的嘴唇突然也凉了。根据运动生理学的基本常识,我推断,既然我们身上的血流量是一个衡数,其他地方充血了,嘴唇上的体温必须会随之下降。

我懂阿来的意思。其实我也想,我比阿来还要想。可那时候我有毛病,尽管没有太空音乐,我还是渴望我们的初次能够接近于当初的想象,带上一点仪式感。我不希望只为了“解决问题”就把我心爱的女人摁在树根上草草了事。这种事我不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喜欢这样,我希望有爱好好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毛病,其实不费什么事的,我就弄不懂我为什么把那件事看得如此重大,所以我不停地调息我自己,弄得跟她的父亲似的,我说:“忍忍吧,忍忍。还有几天就放假了。”

第二天我们还是老样子。我的理由很简单,既然昨天都挺过来了,今天也一定能挺得过去。反正暑假都已经倒计时了,忍过去一天就是一天。等我到镇江踢完了比赛,我一定去租一间房子,打扫干净,把我们的新房弄成天堂。我无限幸福地等待着这个过程:就像给闹钟拧发条那样,先把自己拧紧了,然后,再咔嚓咔嚓,我只能再一次做起了父亲,拍拍她的屁股蛋,说:“再忍几天吧,再忍几天。”阿来在黑暗中看着我,她的目光我看不见,可是,我知道她在看我。我的胸口上全是阿来的鼻息。此时此刻,她的鼻息像一匹母马的吐噜。阿来对着我的胸脯打了七八个吐噜,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走。

我当初怎么就这么没出息的呢,我把爱情弄成了忍受,严格地说,像受虐。太水深火热了。

不幸的事情接着发生了。黄鳝这小子在训练的时候硬要反串一回守门员,为了扑救一个入球,他把脖子弄闪了。这件事对我们的打击太大了。没有黄鳝,我们这支球队还叫什么球队?没有黄鳝坐镇中场,我们这些臭脚又能干什么?比赛迫在眉睫,而黄鳝只能歪着脖子走路,他现在哪里是一条黄鳝,简直是一只瘟鸡!

没有黄鳝,我们在镇江把眼睛都输绿了。球队里弥漫出一股子丧气,不过我除外。输球固然令人痛心,但是每输一场日子就过去一天。也就是说,水深火热的日子就减少一天。一正一负,刚好可以相互抵消。打完最后一场比赛之后,我们就要返校了。我的心中突然一阵紧张,乱了套了,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惶恐而又幸福的颤栗之中。在返回的大巴上,我假装沉浸在输球的氛围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心口的四只轮子是怎么转的。这不是一般的事,这太难了。

回校之后我没有见到我的阿来。我到处找她,我把校园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她。

一开学谜底就自动揭开了。阿来这丫头居然跟着黄鳝报到来了。阿来歪着脑袋,一副疲态,一举一动都像刚刚度完蜜月的新娘,满足而又心安理得。我一看黄鳝和阿来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我什么事了,我歇了。

黄鳝现在坐在我的面前,很沉着地喝,很沉着地抽。坐了几分钟之后黄鳝一个人走到门外去了,打了一通手机。回到座位上黄鳝突然笑了,说:“还好吧?”这话问得很笼统,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只好笼而统之地回答说:“还好。”黄鳝对我的回答似乎特别地满意,点了几下头。从他那种点头的样子来看,他对我的生活终于放心了。后来我们不说话了,黄鳝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就好像我的生活全都是他安排好了的。我想利用这个空隙给我的妻子去个电话,但是我不想用黄鳝的手机。我说不好,我就是不想用黄鳝的手机。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说一些无聊的话。我想我们两个骨子里都不愿意和对方坐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我们反而没有匆匆分手,只好更无聊、更投入地坐着。我们用心地回避着最想说的话,同时用心地表达我们最不想表达的东西。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两个很漂亮的女人走到我们的座位上来了。什么话也不说,一屁股落了坐,点茶、掏烟、脱外罩。显然,这两个女人是黄鳝刚才用手机叫来的。两个女人的到来恰到好处,黄鳝显得积极一些了,话也多了。他给我介绍这两个女人,他把盘头发的说成他的“三姨太”,而把披肩发的那一位称为“六姨太”。两个女人莞尔一笑。黄鳝弹了弹烟灰,对我说:“都是我的女人。”黄鳝真是有派头,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就把所有的女人纳入了一个大家庭。

喝完茶黄鳝带我去打保龄球。我们一行四人,齐整整地走出了茶馆的门口。黄鳝说:“先出汗,后吃饭。散散步,再出汗。”他说“再出汗”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怕我不懂,又拍了一回。我刚一明白过来额头上就差点儿冒汗了。

黄鳝早就不是足球场上的盘带艺术家了,这会儿他是保龄球馆里的乐极高手。他打的是飞碟球,出手的动作潇洒而又休闲,关键是准,只要是黄鳝出手,计分屏上动不动就会跳出夸张的卡通画面。火爆的霹雳昭示着黄鳝的大满贯。

利用擦球的工夫,黄鳝看着两个女人,悄声问我:“挑谁了?喜欢谁?”

我小声说:“是**?”

黄鳝严肃了,说:“什么话?是女人——都是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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