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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款而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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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鸡回过头,像鸡那样,每个小动作都有一个休止符,看上去一愣一愣的。阿鸡说:“你瞧瞧你,刚刚开始嘛。”

我说:“老婆孩子等我呢。”

阿鸡笑笑,半假半真地说:“你没那么重要,回去了你又能做什么?”我想想也是,回去了我又能做什么?阿鸡说:“我们到‘重炮’去坐坐。”阿鸡说走就走。在这些事情上阿鸡称得上雷厉风行。我们到了“重炮”我才发现,“重炮”是我们这个城市新近开张的一家迪厅,地处城郊接合部,来一趟也挺不容易的。阿鸡坐下来之后点了啤酒,当然,也没有忘记点姑娘,这一回阿鸡做得比较明朗,他随手招来了一位小姐,指着我对这位小姐说:“陪陪张老板。”阿鸡信口开河,我不仅改姓了“张”,还成了“老板”。我注意到阿鸡和他身边的小姐已经亲密异常了,都像数年不见今又重逢的老情人了。我身边的小姐似乎已经看出来我不是老板,便十分客气地说:“张老板做什么生意?”我一下子就紧张了,连忙说:“小买卖,小本生意。”这话好像也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小姐又看了我一眼,我惶恐极了,我就弄不懂我在风尘女子的面前怎么会这样自卑。在我的眼里她们一个个全是伟人。我就想离开她。没想到阿鸡离得比我还要快,他已经站起身拥着小姐往门外去了,连一句话也没给我留下来。我身边的小姐说:“张老板不常到我们这里玩吧?”我忙说:“是的是的,我出差过来,第一次,真是第一次。”小姐听完了我的话愣愣地望着我,后来竟笑了,笑得慢极了,一点一点地露出牙齿,一点一点流露出风情。小姐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腮,说:“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口的城南腔,还硬逼着自己说普通话,还硬说自己是出差,大哥你没劲,一点也不拿小妹当自己人。”我脑袋里轰地一下,我羞愧难当,我就想把我的脑袋夹到裤裆里去,我是多么地无耻、卑鄙,我居然想欺骗这个世界,我居然拿小妹不当自己人。我就想搂住我的小妹,让她好好和我睡上一觉,好好地净化一下自己的灵魂。

但是我没有钱。我知道,她们是不会免费拯救我的灵魂的。

我出汗了。我说:“你走吧,我不配让你和我坐在一起。我实在不是东西。”

小姐又笑了。她斜着眼,摇着头说:“一毛不拔?好歹我也陪你说了几句话吧?少说你也得掏一张吧。”

一张我有。这点钱我还掏得出。我摸出钱包,仔细捻出一张百元现钞,恭恭敬敬地交到小姐的手上。我不仅不敢做我想做的事,我还满口胡言假装体面。我痛心地发现,我在这个晚上实在亵渎了我们的妓女,我破坏了她们的纯洁性。

阿鸡这小子又回来了。这小子总是在我备受煎熬的时候心满意足地回来。阿鸡说:“又让你等了。”我拍拍阿鸡的肩,告诉他没事。我说:“我妨碍你了吧?每次都这样,短、平、快。”

阿鸡“嗨”了一声,说:“意思意思,本来就意思意思。”

不管怎么说,阿鸡已经在两个姑娘的身上撒过钞票了,我想这个晚上他差不多可以收场了。但是阿鸡一点都没有回撤的意思,到了深夜零时,阿鸡终于提议,去蒸一蒸桑拿吧。这个晚上我反正威风扫地了,丢两次人和丢三次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我说:“我陪你到天明。”阿鸡很满意地笑了四下,说:“到底是老同学。”

深夜零时我和阿鸡躺在桑拿小蒸笼里。我们光着身子,过浓的水汽使我们身边的一切更像深夜了。阿鸡闭着眼,不时发出一些声音,表示惬意或满意。最气人的是他裆里的那个大玩意儿,松塌塌软绵绵的,一副劳逸结合的智慧样子。阿鸡这家伙什么都不会落下,什么都能摊上,这是阿鸡的成功处,阿鸡的过人处。

我向大石块上泼了一些水,笼子里的水汽更浓了,差不多能在视觉上使我和阿鸡隔开了。水汽有时候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使你呈现出一种虚假的自我封闭,如果不能让你自省,则会提醒你自艾自怜。我被水汽包围着,我知道我的体内有一股热,一种力,一种焦虑,它们纠集在一起,使我产生了作践自己的欲望,但是我没有借口。我找不到借口。问题严重了。

阿鸡和我都出了一身的汗。人的后背上沁出了许多巨大的汗珠,排列得井然有序。阿鸡长叹了一口气,走出蒸笼,喜滋滋地说:“今天没白过。”

我一点也没有料到我和阿鸡的事到现在为止只是一个序幕。我一点也没有料到阿鸡会选择这个时候和我谈最要紧的事。阿鸡站在一只莲蓬头的下面,但是没有放水,他双手叉着他的腰,脚上没有拖鞋,我们在深夜无人的时候**着身子开始了最后的对话。

阿鸡说:“我今天找你其实不是玩,有一件正经八百的事。”

我说:“我能为你做什么?”

阿鸡说:“我想请你写一本书,你怎么写我不管,得把我弄成一个大人物,像那么回事。”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鸡笑了起来,说:“财已经发了,想出名,想弄点名气。”

我说:“算了吧,阿鸡,有钱就行啦。”

阿鸡眨巴着眼皮说:“你得把我弄成一个大人物,像那么回事。”

我说:“我怎么会?我怎么弄?”

阿鸡又笑,说:“这个随你,价钱你只管开。——不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没意思了。”

我咬住了下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开个价嘛。”阿鸡说。

我得拒绝,这个毫无疑问,但问题是,我连价格都没有弄清楚,一口拒绝了就有点盲目了。阿鸡一定看出我的心思了,只顾嘿嘿地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往休息室里去。我用一块白色的大浴巾裹住,躺在了椅子上。阿鸡说:“放松放松,放松完了咱们再谈。”阿鸡说完这句话便打了两个响指,两个姑娘便笑嘻嘻地从后门进来了。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姑娘的十只指头已经像春风那样飘拂过来了。——放松放松,在这种情况底下你说我如何放松?有些事你想放松也是身不由己的。我像通了电一样坐起了身子,而阿鸡已经开始打呼噜了。这小子肯定是装的,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入睡,他用这种方式轻而易举地把我丢在一个无援的境地。我得承认,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阿鸡这小子给我下了一个套子。我呼地一下就钻进来了。这小子毒。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紧张了,某些局部尤其是这样。阿鸡这小子毒。他是伟人。

1998年第7期《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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