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集 3熙宁问对日录(第1页)
王安石全集。3熙宁问对日录
整理说明
在熙宁变法期间,王荆公和神宗及其他同僚日日商议国是,君臣间有大量问对,荆公虽多有记录,或并未有成书之意。绍圣间,蔡卞(元度)和曾布(子宣)整理献于朝,徽宗初年两次编纂《神宗实录》,皆多取此《日录》以成书。但后世也有人批评荆公的记录“归过于上,掠美于己,且历诋平生所不悦者,欲以欺后世”,今通读荆公文字,可知这不是知人论世之言。
此书久已散佚,今据李焘《资治通鉴长编》、陈瓘《四明尊尧集》、杨时《龟山集》等书尽力辑佚,对相关日期略加考察,加方括号[]以为提示,以使得今日之读者能重返千年前君臣问对之现场。由于这个整理稿辑自不同的书,有作荆公自称者,亦有他人以第三人称记述者,人称虽然不同,但均为荆公及同僚与神宗讨论国是的记录,历史价值很高。
熙宁元年(戊申一〇六八年)
[四月一日]上问:“唐太宗如何主?”对曰:“陛下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所为不尽合法度。末世学士大夫不能通知圣人之道,故常以尧、舜为高而不可及,不知圣人经世立法,常以中人为制也。”
熙宁二年(己酉一〇六九年)
[二月]上问如何得陕西钱重,可积边谷。对曰:“欲钱重,当修天下开阖敛散之法。”因为言:“泉府一官,先王所以摧制兼并,均济贫弱,变通天下之财,而使利出于一孔者,以有此也。其言曰‘国事之财用取具焉’。盖经费则有常赋以待之,至于国有事,则财用取具于泉府。后世桑弘羊、刘晏粗合此意。自秦、汉以来,学者不能推明其法,以为人主不当与百姓争利。”又因请内藏可出几何,以为均输之本。上曰:“三二百万,或三五百万可出也。”
[是月]前一日,陈升之言:“制置三司条例司,升之难为更签书,只总领商量。”余曰:“如此,则合令谁签书?”升之曰:“只谏议与押。”余不答。既起与之同行归厅,余曰:“相公不欲签书制置司文字,何意?”升之曰:“体不便。”余曰:“参知政事恐非参知宰相政事,参知天子政事。”于是升之欲令孙莘老、吕吉甫领局,余与升之提举。余曰:“臣熟思之,此事但可如故,向时陛下使辅臣领此局,今亦只是辅臣领局,有何不可?”升之曰:“臣待罪宰相,无所不统,所领职事难称司。”余曰:“于文,反后为司,后者君道也,司者臣道也,人臣称司,何害于理?”升之曰:“今之有司、曹司皆领一职之名,非执政所称。”余曰:“古六卿即今执政,故有司徒、司马、司空各名一职,何害于理?”曾公曰:“今执政古三公,六卿只是今六尚书。”余曰:“三公无官,只以六卿为官。如周公只以三公为冢宰,盖其它三公,或为司马,或为司徒,或为司空。古之三公,犹今之三师。古之六卿,犹今两府也。
宰相虽无不统,然亦不过如古冢宰,只掌邦治,即不掌邦教、邦政、邦礼、邦刑、邦事,则虽冢宰亦有所分掌。今制置三司条例岂是卑者之事,掌之有何不可?”又云:“制置条例是人主职业,所谓制度也。《礼记》曰:‘非天子不制度。’臣不知制置条例使宰相领之,有何不可?”
[八月十四日]初,上言:“三司副使不才,如何更择人?”王安石以为才难须务考绩,上曰:“刘晏在江、淮,所任多年少俊鋭之人,今如荣諲辈颓堕不晓事,何所用之?”曾公亮曰:“令吴充奏更用人可也。”已而遂罢荣諲、张刍等,皆令补外。上又论判官多不才者,兼三司多侵夺有司职事,事非其事。安石曰:“三司所治,多是生事以取赂养吏人,不然则三司何至事多如此?止如纲运抵京,必令申三司,然后库务敢纳,此不过吏乞千数百钱,然因此留滞纲运,而送纲者所费不但千数百钱而已。又三司所治事,近则太详,远则太略,所以详近者,凡以为吏人便于取赂而已。若欲省此等事,则当先措置吏人,使廪赐厚而员不冗,然后可为也。人主理财,当以公私为一体,今惜厚禄不与吏人,而必令取赂,亦出于天下财物。既令资天下财物为用,不如以法与之,则于官私皆利。”
[九月]上问:“程颢言不可卖祠部添常平本钱事,如何?”余曰:“颢所言以为王道之正,臣以为颢所言未达王道之权。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今祠部所可致粟四五十万,若凶年人贷三石,可全十五万性命。今欲为凶年计,当以凶岁为之,而国用有所不暇,故卖祠部所剃三千人头,而所可救活者十五万人性命。若以为不可,是不知权也。”
[闰十一月十九日]上曰:“侯叔献有言义勇上番文字,必是见制置司商量来。”余曰:“此事似可为,恐须待年岁间议之。”旸叔曰:“今募兵未消,又养上番义勇,则调度尤不易。”余因为上言募兵之害,终不可经久,佥以为如此。余曰:“今养兵虽多,及用则患少,以民与兵为两故也。又五代祸乱之虞,终未能去,以此等皆本无赖奸猾之人故也。”上因问府兵之制,曰:“何处言府兵最备?”余曰:“李邺侯传言之详备。”上曰:“府兵与租庸调法相须否?”余曰:“今上番供役,则以衣粮给之,则无贫富皆可以入卫出戍,虽未有租庸调法,亦可为也。但义勇不须刺手背,刺手背何补于制御之实?今既以良民为之,当以礼义奖养。刺手背但使其不乐,而实无补也。又择其乡闾豪杰为之将校,量加奖拔,则人自悦服。今募兵为宿卫,乃有积官至刺史、防、团者,移此与彼,固无不可。况不至如此费官禄,已足使人乐为之。陛下审择近臣,使皆有政事之材,则他时可令分将此等军。今募兵出于无赖之人,尚可为军厢主,则近臣以上,岂不可及此辈?此乃先王成法,社稷之大计也。”上良以为然。
[是年]上曰:“章辟光者,相公言其为人果然,所言但为身计而已,以为人多排蔽臣者。”余曰:“此人本亦无文学,不知何以能上书合圣旨,疑有所假手。”上曰:“所上书文辞亦甚好。”
[是年]余曰:“陛下比见章辟光,在廷之士极怪骇。人主误见一小人,亦岂遽有伤?但陛下未传见士大夫,而所特见乃众人共知其奸险者,则在廷怪骇固宜。辅臣皆得侍陛下清光,见陛下分别邪正是非详尽,至于外人,但见陛下数说如章辟光者,则于圣德不能无疑。圣闻所以不早布于天下,诚以时有此等事故也。”
[是年]御批:“近以章辟光入奏言事,内一事防微,言当谨宿卫出入。又言当谨宿卫出入,又言当令岐王建外邸,访闻乃自传播云言岐邸事称旨,故召对。观其意,乃怀奸间吾骨肉以要利,置君于恶,理不可容。朕误见此人,晓夕思之,甚为惭愧。可将此上来取旨。”及呈吕诲言其传播。上曰:“如何处置?欲加之罪,皆逡巡莫言。”余曰:“辟光疏有何险语?”上曰:“无险语,只言当防微杜渐而已。”“奏对云何?”上曰:“亦不过如此。”余曰:“辟光诚小人,然陛下访闻之语,恐未必实,且辟光既作倾险事,亦何肯自传播?或恐奏疏时,疏为人所见,或恐奏疏后,语从中泄,今以访闻,便加之罪,恐刑罚不中。兼朝廷施行赏罚,欲后无弊,且言建外邸事,在召对之前,陛下不以为非,今因传播而罪之,是陛下纳其言而恶其播,恐累陛下至德。”皆曰亦须急与一差遣,令出去。上曰:“莫如此亦好。”余曰:“陛下召见此人,都无奖擢,即是不纳用其人可知。今与差遣逐去,则议者必谓陛下纳其言,恶其传播而已,恐非所已闻也。”上曰:“善,只纳下文字休。”
[是年]余为上言:“与陛下开陈事,退辄录以备自省,及他时去位,当缮录以进。”
熙宁三年(庚戌一〇七〇年)
[正月九日]驾至楚国长公主宅浇奠,上召中书入见,恸哭言:“李玮负仁宗恩,遇长主无恩礼,可便与节度副使安置”。上曰:“玮都不恤长主,衣服饮食药物至于呼医,亦多作阻隔,长主衣衾乃至有虮虱,至自取炭生火,炭灹伤面。”
[三月五日]呈程颢奏“王广渊不当妄意迎合俵粟,乞俵丝钱及折税绢作纳钱”云云。呈孙觉札子,至“周公时天下已无兼并,又公私富实,故为此法阴相之,不专用此为治”,余曰:“无兼并,又公私富实,尚须此相;民兼并多,民乏絶者众,则此法岂可少?且觉言周公不专用此为治,今岂全废余事,专行此法?”又读至“周公所以取息者,欲民勤生节用,不妄称贷故也”,余曰:“觉言今法则以为掊利,言周公之法则以为欲民勤生节用,不妄称贷。若说今法之意如说周法,则今法何由致人异论?”又至象箸玉杯及作俑之说,以为今法虽未有害,及至后世,必有剥肤椎髓者,余曰:“此周公所不以为虑,而孙觉虑后世乃过于周公,此可谓私忧过计也。”觉所言无理至多,读不至终而止。
[是年春]上问欧阳修,余称其性质甚好。问:“何如邵亢?”余曰:“非亢比也。”又问:“何如赵抃?”余以为胜抃。上曰:“人言先帝服药时,修见太皇太后决事,喜曰:‘官家病妨甚?自有圣明天子。’”余曰:“语非士大夫之语,必非修出。若太皇太后决事,有称叹之言,容或有之,亦是人之常情。但如陛下所闻,必非修语。”上曰:“语出于赵概。”余曰:“臣修实录,见赵概所进《日录》一册,如韩琦言语,即无一句,岂是韩琦都不语?如欧阳修言语,于传布为不便者所录甚多,漏中书语,人以此怨欧阳修,但谓其淳直不能匿事。及见概所进《日录》,乃知概非长者也。”
[四月五日]张利一奏:“两属户不得青苗甚不足。”上曰:“如此是明青苗非抑配。”佥议沿边更不俵,已日晚,余不及议而退,当俟别奏。
[四月二十六日]王韶之议开边也,师中赞成之。及韶改提举蕃部兼营田市易,师中始言其不便。向宝言:“蕃部不可以酒食甘言结也,必须恩威并行。且蕃部可合而不可用。”议与韶异。朝廷更命宝兼提举,王安石恐沮韶事,亟罢之。韶及高遵裕并为提举。两人共排宝,数有违言。时宝方为师中所信任,安石雅不喜师中,尝白上曰:“师中前后论奏多侮慢,今于韶事又专务龃龉。陛下若欲保全,宜加训饬,使知忌惮。当云:‘付卿一路,宜为朕调一将佐,使知朝廷威福。今用一王韶,于向宝有何亏损,遂欲怨望不肯尽命?若果如此,朝廷岂无刑戮以待之?卿为主帅,亦岂免责?韶所建立,卿皆与议,事之成败,朝廷诛赏,必以卿为首,不专在韶。’”上遣使谕师中如安石所陈。
[四月二十七日]大理寺丞、鄜延经略司勾当公事薛昌朝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王安石言昌朝可用也。
[是日]陈升之以母老乞退,上不许。
[是月]上言:“难得知经善讲者,吴申不能讲,韩维亦不知经义。”今差吕惠卿说书,退而曾言“师臣不可复兼条例司”。余以为无害,乃已。
[五月五日]吏部侍郎、枢密副使韩绛参知政事。绛间与王安石同奏条例司事,尝赞上曰:“臣见王安石所陈非一,皆至当之言可用,陛下宜深省察。”故安石尤德之。
[五月六日]上问:“条例司可入中书否?”对曰:“待修中书条例有端及已置属,则自可并为一,今尚有合与韩绛请间奏事,恐未可。”上曰:“岂防曾公亮异议乎?”又问:“陈升之如何?”安石曰:“升之犹可与共事,公亮多用机巧,又专欲守其故态。自吕公著龃龉以来,及得升之协助,益难与议事。”上曰:“公亮老,亦且去矣。”
[五月十七日]丙午,诏直舍人院只理本资序,候知制诰不阙即罢。始王益柔等遂自谓某为知制诰,既而上谓益柔等文词非工,故有是命。
[六月七日]于是师中亦奏:“宝在边无由得安,乞罢宝,专委韶及遵裕。”会托硕、隆博二族相仇,董裕以兵助托硕,遵裕乃言于师中,乞使宝还讨之。师中复奏:“蕃部非宝不能制,臣已令将兵讨托硕族,乞依旧留宝,仍敕韶等令协和。”曾公亮拟从其请,枢密院又请责韶等戒励状。安石曰:“韶等岂可但责戒励,当究见情状虚实、道理曲直行法。”及进呈,上怪师中奏事前后反复,欲遣使体量如安石议。文彦博曰:“韶、遵裕得专奏事,不由主帅,主帅反奉韶等。”上曰:“韶所措置事皆关白主帅。”安石曰:“若韶措置有害,师中自合论奏。师中素无忌惮,专侮慢朝廷,何至奉韶等?”因请罢师中,上欲移郭逵代之。曾公亮言:“延州不可阙人。”上又欲复移蔡挺,众谓不可。安石曰:“若用挺,不如用逵。”文彦博曰:“王安石不知陕西事,延州乃重于秦州,逵不可移。”安石曰:“臣固不知陕西事,然今秦州蕃部旅拒,夏国又时小犯边城,或遂相连结,则秦州事岂不甚重?且陕西诸路皆与夏国对境,苟一处有隙,夏国来窥,则来窥处即是紧切要人处。逵若不可移,盍使窦舜卿摄领?”韩绛亦谓舜卿可使,上以为然,故有是命。
[六月十五日]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礼部郎中、权御史中丞冯京为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上尝谓王安石曰:“京似平稳。”安石曰:“京烛理不明,若鼓以流俗,即不能自守。”上曰:“作中丞恐失职。”安石曰:“京作中丞,充位耳,非能启迪陛下聪明。陛下当于几微之际警策之,勿令迷错。”上曰:“今作枢密副使,何如?”安石曰:“亦可也。”及京奏疏论薛向,上以手札谕安石曰:“试观冯京奏疏,恐不宜使久处言职。虑群邪益诪张为幻,当如何处置?”安石言:“臣伏奉手诏示以冯京奏疏,使得参预处置之宜。顾臣区区,才智浅薄,不能宣畅圣问,使群愚早服,尚何以塞明旨、裨大虑乎?然则初固疑京必出于此,盖京所恃以为心腹肾肠者,陈襄、刘攽而已,重为众奸所误,何为而不出于此?《书》曰:‘惟辟作威。’又曰:‘去邪勿疑。’陛下赫然独断,发中诏暴其所奏,明其不知邪正是非,必挠国政,而罢黜之,则内外自知服矣。即疑未有可代,使知杂御史摄事,乃是先朝典故,徐择可用,固未为晚。若示人以疑,取决于外,必有迁延其事以待众奸之合,而众奸知陛下于邪正是非之辨未能果也,必复合而诪张以乱圣德而疑海内,如陛下所料无疑也。若陛下未欲卒然行此,则且委曲训谕以邪正是非所在,观其意若可开悟则大善,若度其不可开悟,臣以谓除事之害,莫如早也。近陛下累宣谕胡宗愈事,既已尽其情状,涵而不决,令久在耳目之地,亦非难壬人、胜流俗之道也。愿陛下并虑及此。若陛下以谓如此者众,不可胜诛,则臣恐邪说纷纷,无有已时,何有定国事乎?且以尧、舜之明而忧驩兜、畏共工,奈何陛下独欲无所难也!朝廷去邪与疆埸除寇,无以异也,寇众而强,盘亘岁久,则扞之以勇,持之以不倦,所讨多而后听服,固其理也。臣既预闻大政,又陛下待臣不疑如此,不敢避形迹有所不尽,伏惟陛下赦其狂愚而察其忠,幸甚。所有冯京疏,谨随札子进纳。”
[六月二十八日]上批秦州承受奏,经略司已差向宝等破**招安不得蕃部去讫。
[七月四日]于是吕公弼将去位,上议所以代之者。曾公亮、韩绛极称司马光,上迟疑未决,始欲用京,又欲用蔡挺,既而欲并用京及光。安石曰:“司马光固佳,今风俗未定,异议尚纷纷,用光即异论有宗主。今但欲兴农事,而诸路官司观望,莫肯向前,若便使异论有宗主,即事无可为者。”绛徐以安石所言为然,公亮言:“不当以此废光。”固请用之,上弗许,乃独用京。明日,又谓执政曰:“京弱,并用光如何?”公亮以为当,安石曰:“比京诚差强,然流俗以为宗主,愈不可胜,且枢密院事光果晓否?”上曰:“不晓。”安石曰:“不晓,则虽强,于密院何补?但令流俗更有助尔。”上曰:“寇准何所能,及有变,则能立大节。”又论金日磾都无所知,然可托以幼主。安石曰:“金日磾与霍光不为异,乃可以济;寇准非能平心忠于为国,但有才气,比当时大臣为胜而已。”公亮曰:“真宗用寇准,人或问真宗,真宗曰:‘且要异论相搅,即各不敢为非。’”安石曰:“若朝廷人人异论相搅,即治道何由成?臣愚以为朝廷任事之臣,非同心同德、协于克一,即天下事无可为者。”上曰:“要令异论相搅,即不可。”公亮又论光可用,安石曰:“光言未尝见从,若用光,光复如前日不就职,欲陛下行其言,则朝廷何以处之?”上遂不用光。他日,安石独对,又为上言:“君子不肯与小人厮搅,所以与小人杂居者,特待人主觉悟有所判而已。若终令君子与小人厮搅,则君子但有卷怀而已。君子之仕,欲行其道,若以白首余年,只与小人厮搅,不知有何所望。”上以为然。
[七月十五日]上批:泾原等路谍报,西贼结集举国人马七十以下、十五以上,取八月半入寇绥州及分兵犯甘谷城,已差韩缜为本路经略使,可免谢辞,令上殿讫速赴本任。王安石尝言:“陕西诸帅稍探得西人欲作过,即勾下番兵马,宜约束勿使然。庆历中,西事所陷没不过十万人许,天下一岁饥馑疾疫,所死何翅十万人,于天下未觉有损也。天下以西事故大困穷者,缘妄费粮饷耳。此最方今所当戒。”于是安石奏曰:“西人岂无邻敌,如何七十以下、十五以上尽来而不忧邻敌窥夺其国?若果耳,则是西人无谋,亦不足畏。苻坚举国南伐,故为东晋所败。东晋非能败苻坚,以苻坚驱率举国之人,既不乐行,则自溃而败故也。以臣料之,此或是西人张虚声,使我边帅聚兵费粮草,粮草费则陕西困,陕西困则无以待西贼,而使我受其实弊也。”上又论及西事,以为城寨或为西人大兵所破则不便,所以边臣不免聚兵。安石曰:“未有事聚兵坐困粮食,则有事无以待敌。且陕西所以困者,以轻费粮草故也。今不聚兵则省粮草。假令西贼以大兵犯城寨,我坚壁以待之,彼悉力攻小城寨,小城寨被破,于彼未为得利,而于我苟能大省粮草,则犹不为失计,而况城寨又未必破坏乎?兵法以为‘爱民可烦’‘精洁可辱’。今惜破小城寨,则是可辱也。惜一小城寨而常聚兵费粮草,坐困陕西,则是可烦也。”上悦。
[七月十七日]既而王安石白上曰:“陛下初除李定作谏官,定诚非高才,既不能为陛下济天下务,然近岁谏官,谁贤于李定?而宰相不肯用定者,正以定私论平直,不肯阿其朋党,故沮抑之。陛下听其说,改命为御史,已是一失。此陛下予夺之权所以分,而正论之士所以不敢恃陛下为主也。胡宗愈、苏颂辈又言‘用定不合法制。人主制法者,乃欲以法拘制,不得以特旨指挥’。天下事固无此理,况近制又无京官方得为御史,选人即不得擢为御史指挥,此是其妄也。若言须用中丞举,则先朝御史虽有奏举法,然常有特旨用人,况近日薛昌朝亦然,宗愈辈何以不论?此又其妄也。又苏颂辈攻李定终不敢言其不服母丧,独陈荐言者,荐亦知李定无罪,但恃权中丞得风闻言事故也。事已明白不可诬,曾公亮乃疑合追服。定父称仇氏非定所生,定又无近上尊属可问,此定所以不敢明乞解官持丧,又疑乡人所言或是,所以不敢之官。今定所生所养父母皆死,又不曾别访得近上亲属。昨淮南所问邻人,乃是定母死后方来僦居,不知令定何据,而今日始追服,此一不当追服也。又定初以仇氏为乳母,又仇氏生定兄察,即是庶母,庶母、乳母皆服缌,即定已尝服缌矣。若定今日方知是母,即庶子为后,不过服缌,如何令定为母两次服缌?若言未尝持心丧,则定乞解官,正为疑仇氏为己所生,即是已用心丧自处,如何今日又令定追服心丧?此定不当追服二也。假令定今可验是母已明,从来未尝服缌,即小功尚不追服,缌麻固不合追,此定不可追服三也。此事唯陛下明察独断而已。”上曰:“李定处此事甚善,兼仇氏为定母亦未知实否也。”
[七月二十五日]上又言:“今兵无纪律,有纪律则足以胜敌矣。”安石曰:“纪律所以自治,算数所以胜敌,故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况于无算乎?’今非但无纪律,尤患无算数。”于是上称鄜延走马欧育晓事,言“欲西人和,则不须先自屈。比者作过,即先于问西人牒中说必是缘边首领所为,如此语当待西人自言”。安石曰:“诚当如此。然今朝廷事未能初终皆举,若稍示西人以强,而西人未肯退听,则朝廷何以待之?若交兵,则今日势所未能;若不交兵,则如何可已?先示强而后更摧屈,则尤为非便。度时事之宜,故姑务柔之,柔之未为失计也。”上论攻守之计,众以为兵须委将帅,难从中制。安石曰:“兵虽不可中御,然边事大计,亦须朝廷先自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