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撤离与坚守 黎明前的等待(第1页)
地下掩体的空气有种特殊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水泥未干透的潮气,再掺进一点人体久不通风的体味,还有老式油印机那股淡淡的、微甜的油墨味——所有纸张命令都是现场油印的,墨辊“嘎吱嘎吱”转了一整夜。楚风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开着最后一遍检查清单。纸是黄色的粗糙纸张,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他用钢笔一项项打钩,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在过分安静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清晰。“电源系统,双路备份,确认。”“通讯线路,十条主备线路全部通畅。”“起爆控制系统,十二路同步信号校准完毕。”……每打一个钩,他的手腕就微微转动一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七次,手有点酸了。他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在寂静中像某种脆弱的断裂。“部长,喝口水吧。”老谢端了个搪瓷缸子过来,里面是刚泡的浓茶。茶叶放多了,水都成了酱褐色,冒着滚烫的热气。楚风接过来,没喝,只是用手心捂着。缸子的温热透过薄薄的搪瓷层传到皮肤上,很烫,但让人安心。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电子钟。红色数字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预定起爆时间,还有六小时十三分钟。“观测点那边情况怎么样?”楚风问,声音有点哑——话说多了,戈壁又干。“第一批撤离人员已经抵达了。”老谢在他旁边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六十公里外的山坳里,搭了临时帐篷。气象组说那边背风,视野也好,能看到……能看到爆炸的闪光。”他说“爆炸”两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像怕惊动什么。楚风点点头,端起缸子抿了一口茶。茶太苦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苦味过后,喉咙确实舒服了些。“医疗组呢?”他又问。“林主任她们没撤。”老谢顿了顿,“她说,医疗点必须有人值守,以防……万一。”楚风的手指在缸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老谢听见了那声细微的“叮”。“她带了几个护士留下?”“三个。加上她,四个。”老谢说,“她们在医疗点地下室里,做了简易的防辐射屏障。氧气瓶、急救药品都备齐了。”楚风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茶。指挥所里很安静。十几个操作员各就各位,盯着面前的仪表盘,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几乎要断裂的张力,但又被每个人刻意压制着,压成一种表面的平静。就像一个装满了炸药但还没插引信的桶。窗外——其实没有窗,指挥所在地下十五米深,所谓的“窗”是连通地面的观察竖井,装了潜望镜和摄像头——传来隐约的风声。戈壁夜里的风永远不停,像大地在呼吸,又像某种古老的叹息。楚风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核桃。开始转。咔啦,咔啦。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异常清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习惯了——楚部长紧张或思考的时候,就会转这对核桃。转了十几圈,他停下了。“老谢。”“在。”“你说,”楚风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要是今天……今天不响,会怎么样?”老谢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想说什么“一定能成功”的保证,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其实没汗,但就是觉得额头黏糊糊的。“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知道,要是今天我们不试,以后……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试了。”楚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通讯台前。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通讯兵,姓杨,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此刻辫子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看见楚风过来,赶紧要站起来。“坐着。”楚风按住她肩膀,“给观测点发个信号,就说……这边一切正常,让大家安心等待。”“是。”小姑娘开始敲击电键。摩尔斯码,“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敲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用力,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楚风看着她敲完,才转身走向出口。厚重的防辐射门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推开。他叫上警卫员小赵,两人一起用力,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声,像一头不情愿醒来的巨兽。门外是向上的阶梯。很陡,水泥台阶边缘已经被踩得有些光滑。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楚风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啪嗒,啪嗒。走到地面出口时,他停下。手放在最后一道门的把手上。这是一道厚重的铅门,表面刷着暗绿色的防锈漆,已经斑驳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冷风立刻灌进来。戈壁凌晨的风,像无数把冰刀,劈头盖脸地扎在脸上。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走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曾经是停车场,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辆伪装过的吉普车。地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乱七八糟的,像某种匆忙的告别。他抬起头。夜空低垂,星星密得吓人。不是城里那种稀稀拉拉的星,是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的星,亮得发狂,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石泼在了黑丝绒上。银河横跨天际,乳白色的光带里,能看见暗色的尘埃云——像是宇宙忘了擦干净的污渍。远处,试验塔在星光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太高了,仰头看久了,脖子会酸,还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塔在微微晃动,不是真的动,是眼睛累了产生的幻觉。但楚风知道那不是幻觉。塔顶,“新娘”在那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是父亲在女儿婚礼前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从小到大的照片。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开始发抖——太冷了,军大衣也挡不住这种彻骨的寒气。他转身想回去,却看见远处有光。不是基地的光,是更远处,观测点方向。隐隐约约的,几点微弱的、颤动的光。应该是篝火,或者手电筒。那些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小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但他知道,那里有几千人。科学家,工人,战士,干部。有年轻人,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此刻应该正围坐在火堆旁,或者挤在帐篷里,等待着。等待着一声他们也许听不见、但一定会感觉到的惊雷。他们会聊什么呢?聊家乡,聊家人,聊等这事完了要去吃什么——食堂老王总说等成功了,他要做一顿真正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聊那些已经看不到今天的人。钱教授,还有其他牺牲的、病倒的、默默离开的人。聊未来。等这声雷响了,咱们国家会怎么样?孩子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楚风想象着那些画面。想象着那些在篝火旁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很遥远,但确实存在——是歌声。风把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调子。是《我的祖国》。很多人一起唱,声音低沉,混在风里,像大地本身的吟唱。他站在那儿,听着。直到歌声渐渐低下去,消失。然后他转身,走回地下。门在身后关上,切断了风和星光,也切断了那遥远的歌声。世界又只剩下地下掩体里那种人造的、恒定的光亮,和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空气。他走回主控台前,坐下。老谢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食堂刚送来的,馒头,夹了点咸菜。您吃点。”楚风接过来。馒头还是温的,捧在手里很实在。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馒头有点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仔细。“你也吃。”他对老谢说。老谢嗯了一声,从自己抽屉里也拿出个馒头,两人就着凉白开,默默地吃。指挥所里,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04:13。距离起爆,还有五小时四十七分钟。楚风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油纸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份检查清单,从第一项开始,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一个字,一个字。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时间,一寸一寸,丈量过去。:()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