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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乾安城内暖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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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城,夜王府。书房里,太上皇南宫溯与夜王南宫澈对坐于一方紫檀木楸枰两侧。南宫溯一袭家常的玄青色云纹直裰,指尖的白玉子温润剔透;南宫澈则着墨蓝常服,神色专注。棋子落定,声如碎玉,在静室里格外清越,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未尽之言,于无声处听惊雷。仅一门之隔的暖阁,则是另一番光景。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搁着一把银执壶,壶嘴吐出袅袅白烟,那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遇滚水而绽放的生机。茶香清冽,与阁内四角高几上白釉瓶里斜插的数枝疏梅暗香交织,沁人心脾。太后沈清漪端坐主位,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锦袄,外罩一件狐腋坎肩,雍容中透着家常的温和。她左手边是太妃萧云柔,人如其名,云鬓轻绾,眉眼柔婉,正含笑听着。右手边则是此间女主人,夜王妃叶轻洛,一袭妃色长裙,仅在袖口与裙裾处以银线绣了细密的折枝兰,清雅得恰到好处。“……说起来,泸儿小时候最是怕黑,偏又贪玩。有次黄昏躲在假山洞里摸蛐蛐,待到天黑了才想起怕来,自己又不敢出来,急得直哭。还是陛下亲自带着人提着灯笼,才把他给‘请’出来。”沈清漪抿了口茶,眼尾漾开细纹,那是被岁月柔化了的、属于母亲的笑意。萧云柔以帕掩唇,轻声接道:“太后姐姐这一提,臣妾倒想起云儿来了。那孩子瞧着稳重,小时候也是个皮猴。有回不知从哪弄来一窝刚出壳的雀儿,怕被嬷嬷发现,竟偷偷藏在被褥里暖着,结果半夜……”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结果半夜鸟儿醒了,扑腾得到处都是,还把……咳,还把龙榻当作了便溺之处。”暖阁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语,连侍立在侧的几位老嬷嬷都忍俊不禁。叶轻洛边笑边摇头:“皇上如今威仪日重,真真是想象不出还有这般稚趣的往事。”“孩子们呐,都是一样。”沈清漪感慨,目光柔和地转向叶轻洛,“你们凌儿瞧着机灵跳脱,定也没少让你操心。”叶轻洛正欲答话,一声清亮又带着急切的童音,便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院中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谧。“母妃!母妃!”暖阁内笑语暂歇,几道目光齐齐望向门口。叶轻洛微怔,随即向沈清漪和萧云柔歉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纵容:“定是凌儿。这孩子,总是这般风风火火,让皇嫂、太妃见笑了。”她转向门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凌儿,进来。太后伯母和太妃伯母在此,不得喧哗。”帘栊被一只小手猛地掀开,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锦衣男孩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宝蓝色绣金螭纹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同样色泽的小冠,因跑动,冠侧缀着的明珠还在微微晃动。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雀跃之色,像只刚刚发现新奇天地的小兽。一踏入暖阁,看清座上之人,南宫凌脸上那肆无忌惮的欢快立刻收敛了大半。他迅速站定,小手在身侧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端端正正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也放得规矩了许多:“凌儿给太后伯母请安,给太妃伯母请安。凌儿不知两位伯母在此,方才喧哗失礼,请伯母们恕罪。”举止有度,言语清晰,虽还带着童音,却已隐约有了王府世子的仪态。方才那阵野马般的冲动,仿佛只是错觉。沈清漪眼中笑意更浓,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起来,到伯母这儿来。自家孩子,讲这些虚礼做什么。瞧你这跑得一头汗。”说着,便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绢帕,欲要替他擦拭。南宫凌却不好意思地侧了侧头,自己抬起袖子抹了抹额角,这才凑到沈清漪跟前,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自己的母妃。“凌儿,”叶轻洛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询问,“这般急切,所为何事?”南宫凌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他先看了沈清漪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转向叶轻洛,声音里压着兴奋,却又努力想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当些:“回母妃,凌儿……凌儿听说,城里东大街的方员外,今日要纳第七房妾室,排场可大了!鼓乐班子请了两三拨,流水席听说要从午时开到宵禁,还扎了高高的彩楼……凌儿想,想求母妃准许,容我出去……瞧瞧热闹。”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气虚。暖阁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萧云柔轻柔的笑声:“这孩子……人家纳妾,你一个娃娃,有什么热闹可瞧的?”叶轻洛早已看穿儿子那点小心思,伸出纤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嗔道:“你呀,打量着蒙我呢?分明是书房坐不住了,想借机溜出去玩耍,是也不是?那方员外是个什么人物,也值得你这般上心?”“嘿嘿,”南宫凌被戳穿,也不着恼,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弯弯,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灵动与不羁又透了回来,“还是母妃懂我。先生今日教的《礼记》篇目,凌儿早已背熟了。午后的骑射课也还未到时辰。整日在府里,着实闷得慌。母妃,您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吧,我保证,就看一眼,绝不惹事!”,!他又是保证,又是撒娇,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恳求。沈清漪看着,不由想起自己儿子幼时的模样,心肠早已软了,便对叶轻洛笑道:“罢了,澈弟媳妇,凌儿这个年纪,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我们在这儿说话,拘着他也无趣。让他去吧,多带几个妥帖的人跟着便是。”萧云柔也附和:“正是。臣妾还记得,銮儿、云儿他们这般大时,不也是想尽办法要出宫去‘体察民情’么?堵不如疏。”叶轻洛见两位尊长都开了口,便也不再坚持,只是看向南宫凌时,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既如此,便准你出去。但有几条,你需牢记:第一,不可往人堆里乱挤,仔细安全;第二,谨言慎行,不得妄议是非,更不许仗着身份,欺凌旁人;第三,日落之前,必须回府。墨竹,”她转向一直静立在门口的小书童,“你跟着世子,仔细伺候着,也看着他些。”“是,王妃娘娘!”墨竹机灵地躬身应道。南宫凌已是喜上眉梢,规规矩矩地再次行礼:“谢母妃!谢太后伯母、太妃伯母恩典!凌儿定当谨记母妃教诲!”说完,他转身,脚步虽还努力维持着平稳,但那雀跃的劲儿几乎要从背影里溢出来。到了门口,终究是按捺不住,像只终于挣脱了细绳的小鹰,脚步加快,一溜烟便消失在垂花门外,只留下院子里积雪上几串浅浅的、欢快的脚印。暖阁内,茶烟依旧袅袅。沈清漪望着窗外那空荡荡的庭院,忽然轻声对叶轻洛道:“这孩子,眼神清亮,心思赤纯,是个有福的。”叶轻洛含笑低头,拨弄了一下炉火,轻声应道:“皇嫂过誉了。只盼他平安顺遂,便是最大的福分。”一门之隔的书房,棋局正至中盘,黑白大龙纠缠,杀机四伏,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南宫溯执白,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并未立刻落下。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恰好捕捉到那道宝蓝色的小小身影,像颗活力十足的弹珠,蹦跳着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落下一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面南宫澈的耳中:“澈弟,凌儿这跳脱的性子,活泼灵动。你这是……存心想再养出个‘小十六’来?”南宫澈正凝神计算着一步关隘,闻言,拈着黑子的手悬在了棋盘上方。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皇兄。南宫溯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映着窗外的雪光与室内的灯火。片刻沉默,南宫澈落下黑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为人父者才有的、了然而又略带无奈的情绪:“皇兄说笑了。不瞒皇兄,臣弟与轻洛先前,确曾有过这般妄想。凌儿开蒙早,记性佳,学什么都快,臣弟那时看着他,心头难免发热,觉得……或许真有几分可能。”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世子离去的方向,语气渐渐转为一种通透的平和:“可随着凌儿年岁渐长,臣弟看得越发清楚了。这孩子机灵是机灵,却少了一份沉潜的耐性;心地纯善,却过于率直,少了些谋定后动的城府。最关键的是……”南宫澈看向南宫溯,坦然道,“他没有十六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能囊括四海、吞吐风云的格局与气度。那是一种‘势’,学不来,也强求不得。”“后来,臣弟也就渐渐释然了。”南宫澈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为人父母,起初总有望子成龙之心。可看得开了,便觉得,龙有龙的寰宇,雀有雀的枝头。如今臣弟与轻洛,只盼凌儿一生平安喜乐,性情不失赤子之心。将来,即便成不了经天纬地的贤王,只要能明是非、知进退,守好南宫家子孙的本分,不为害一方,于国于家无愧,于我与他母妃而言,便足矣。”这番话说得恳切,毫无矫饰,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质朴也是最深刻的期望。“哈哈,”南宫溯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静谧的书房里回荡,冲淡了几分棋局上的肃杀之气。他并未对南宫澈的评价置可否,目光却更加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盘,看向了更渺茫的未来。“澈弟,你这话,道理是不错。不过,为兄倒觉得,你对凌儿,怕是看得还有些‘低’了。”“嗯?”南宫澈拈棋的手再次顿住,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他骤然抬眼,看向南宫溯,目光里充满了惊疑,随即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是寻常王爷?那会是……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绝不该出现、也绝不能出现的念头,如同冰水下的暗流,骤然涌过心底。“皇兄,”南宫澈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紧绷,“您……”南宫溯见到他的反应,失笑着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了然:“澈弟啊澈弟,你想到何处去了?莫慌,莫慌。”他用指尖点了点棋盘,语气从容不迫:“为兄是说,凌儿这孩子,心怀赤诚,眼眸有光,此乃难得的少年英气,是真性情。他如今或许跳脱,或许率直,但这份心性底色,却是多少雕琢出来的‘稳重’都比不了的。他日长成,阅历渐丰,磨去些棱角,添上些沉稳,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或许是辅国之才,或许是治世能臣,又或许……能在其他方面,有出乎我们意料的建树。他的天地,未必就局限于这一方王爵的尊荣与责任。你此刻便断定他‘止步于此’,岂不是小觑了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南宫澈听完这番话,不由得低头沉思,随后开口说道:“那若是日后果真那般,皇兄又该如何?”南宫溯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语气忽然变得飘渺而豁达:“澈弟,你我都这个年纪了,该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这江山,这天下,将来的风会往哪边吹,云会往哪边聚,那是他们下一辈的故事了。纵使真有风云激荡、龙蛇起陆的那一天……”南宫溯顿了顿,落下棋子,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底释然:“那也是他们的机缘,他们的劫数,他们的担当。与我们这些已然退居幕后、只求含饴弄孙的闲散老朽,又有何干系呢?你我现在要操心的,是这局棋,是你府上这盏好茶,是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一番话,如清风拂过山岗,吹散了南宫澈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与沉重。他怔怔地看着棋盘,又看看神色淡然的皇兄,心中百感交集。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种莫名的、对未来的隐约期待。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都灌注到了眼前的方寸战场之上。“皇兄说得是。是臣弟执着了。”南宫澈微微一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该您落子了。”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棋子轻叩棋枰的脆响,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宁静。:()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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