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锔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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锔人

锔匠使用的锔子,银或铜铁制成,两头有勾(据说还有枣木之类的硬杂木制成的),用以修复金属、陶瓷器物的裂缝。比如锔碗、锔盆、锔锅种种。过去生产力低下,商品短缺,一些用具破裂便要找锔匠锔上,延长使用寿命。

锔匠都是穷苦人,无论严寒酷暑,刮风下雨,都得背着家伙什,四处讨生活,富家子弟绝对干不了这个行当。可世间的事儿总有个别,邢玉明就是一个另类。

完县东关镇大地主邢宝恩,从祖上继承了上百亩地,在县城开办了两处店铺,不说是日进斗金,也是年年盈利。邢宝恩精打细算,指望儿子邢玉明将来继承家业,光大门楣。可他打错了算盘,翻错了眼皮儿。

1946年的春天,邢宝恩抓住这个还算太平的时候,给邢玉明找媳妇,订下了满城县乔家庄大财主乔永旺的女儿乔明枝。两家已经吃了定亲酒,年底就结婚。谁能知道,这场婚事竟然被一个锔匠搅散了。

锔匠张五成这年春天来东关镇干活儿。赶上东关镇的锔活儿多了些,连住了五天,与邢家大少爷邢玉明套上了交情。张五成是完县涧底村人,祖传五代的锔匠,到了他这一代,在东关镇的街道上摆下摊子干活儿,被逛街的邢玉明看到了,他很是惊奇,那些破碗、破缸种种,到他的手里,搭上锔弓,呼呼啦啦地锔上一气,便是鲜活如初了。接连两天,邢玉明总在张五成跟前凑合,两个人就熟了。那天中午,邢玉明把张五成请到家里来,好酒好菜侍奉,就一连吃了两天。张五成成了邢宝恩家的上宾。开始邢宝恩并不在意,两天过去,看出邢玉明对锔匠手艺五迷三道,定要拜这锔匠为师,简直有辱富贵。一向好脾气的邢宝恩把张五成赶了出去,接着就动了家法,把邢玉明暴打了一顿。

挨了打的邢玉明当天就失踪了,家里人眼巴巴地等到天亮,连鬼影子都没有见到,急得天塌地陷,派人四下里乱找,很快就有了消息,这孽障竟然跟着张五成走街串乡讨生意去了。邢宝恩气得眼珠子都绿了:“别管这个混蛋,让他受受苦就明白事儿了。”邢宝恩大概猜测邢玉明也就是跟着张五成玩儿几天,过了那新鲜劲儿就自然回来了。谁知道邢玉明这一走,到年底才回来,白白胖胖的邢玉明变得又黑又瘦,他跟全家人说,“我已经学会了锔匠这门儿手艺,这辈子我就干这个了。我本来还不想回来,可是我惦记着成亲的事儿,才回来的。”邢宝恩气得要吐血,“小王八羔子,就你这个德行,还想娶媳妇?”当下召开家族大会,把邢玉明轰出了家门。人说邢宝恩是气的,也有人说邢宝恩是羞臊。邢家几代体面的乡绅,竟然出了一个锔匠,邢家还有脸面么?无论怎么样,邢玉明从此便无家可归,也甭想结婚,乔家把亲事也退了。

张五成也以拐骗富家子弟的罪名,被邢家捉去暴打一顿之后,赶出了东关镇。张五成真生气,是邢家少爷主动要求学艺,我怎么成拐骗了?一跺脚就带着邢玉明走了。师徒二人从此就以锔活儿为生。

人生在世除了吃喝还有兴趣管着。兴趣能改变人的一生。据保定方志记载,民国初年保定一个银行家的儿子,看了一场杂技,撇下富足的生活,跟着马戏团跑了。最后成了世界著名的马术表演艺术家,后被法国人看中,去了法国,连户口都迁出去了。

1948年秋天,师徒二人走到定兴县内的田井村,几个主顾要锔缸锔盆。师徒二人摆下摊子,刚刚要干活,却被另两个锔匠横眉立目地围上了。两个锔匠是山西的,正在村子里招揽生意,看着张五成师徒抢活儿,急眼了,吵嚷起来。

村子人说话了:“别管你们先来后到的,比比吧,谁锔得快,谁的手艺好,这村里的活就给你们了。”于是,师徒二人与山西的锔匠热火朝天地干上了。锔了两口缸,两个山西的锔匠道了一声惭愧,收拾了家什灰溜溜地走了。张五成师徒挨门挨户锔活,剩下最后一户赵家,男人刚死,主事儿的是赵家寡妇,年轻,长得好看,师徒二人担心是非,不便进人家的院子,就在赵家的门口锔活儿。寡妇是个爽快人,把茶水端到街上,招呼张五成师徒喝茶,拉家常听出了口音,两下里一说,赵家寡妇就惊了脸,问:“你跟东关镇的邢宝恩是什么关系?”

邢玉明冷脸说:“那是我爹呢。”

赵家寡妇脸红了,再问:“你叫邢玉明?跟乔家庄定过亲?”

邢玉明叹气:“订是订过,人家嫌我学了锔匠,就退了亲事。”

赵家寡妇就落了泪,唉!天底下的事儿怎么这么巧呢,原来,这赵家寡妇就是满城县乔家庄的乔明枝。那年她爹乔永旺退了邢玉明的亲,便把乔明枝嫁给了定兴县赵家庄的赵致中,赵致中却是一个短命鬼,乔明枝嫁过来不到一年,还没有来得及生下一男半女,就得暴病死了。

当下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喝罢了茶,锔完了活儿,算罢了工钱,师徒二人就上路了,刚刚走出赵家庄没有两里地,就有人追上来,一路高声喊着邢玉明的名字。师徒二人不明就里,懵懵地站下了。

来人是为乔明枝提亲的。乔明枝要再嫁给邢玉明。

邢玉明听罢,涨红了脸摆手说:“不行!不行!当年退亲了,就是退了么!”

来人诚恳地说:“邢先生,当年那也不是明枝的事儿么。”

张五成听着,也动了心事儿,有些伤感地对邢玉明说:“徒儿啊,当年也是怪我,才让你丢了这一门亲事,或许你命中有这一出曲折,要不你就跟这乔家的大姐……”

邢玉明摇摇头,叹了口气:“师傅啊,还是算了,依了明枝大姐,我现在也是东奔西走地求食,她不还是守活寡吗。我已误了她一回,不能再误她了。”就对来人说:“谢谢乔大姐的好意,我心领了。邢玉明现在四海为家,居无定所。肚皮尚且哄骗不起,不敢谈什么亲事了。”

来人怏怏不乐地转身回了。

师徒二人继续往北走,到了察哈尔境内的张家口市,张五成病倒了,师徒二人找了一家客栈歇下。邢玉明要去街上找郎中,张五成无力地摆手说:“算了,咱们锔匠就是这个命法儿,有病就得抗着,抗不过,就是死命了。郎中是请不起的。”又说:“玉明啊,细想起来,也是我不好,让你放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是我害了你……”

邢玉明哭道:“师傅,怎能怪您呢?我就是喜欢。”

张五成的声音就酸楚了:“是啊,你喜欢。就是这个‘喜欢’害了你啊!”

过了两天,张五成病得更重了,邢玉明从街中请来了郎中开方子,抓了两服药吃下去,病却更重了。邢玉明心里明白师傅真是不行了,眼泪就落下来:“师傅您养几天,等您身上有劲了,咱们就回家去。”

张五成摇头:“我知道自己活不行了。玉明啊,我死了后,也不要买棺材,别费那个钱了。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也孤单。就买一斤鬼子油(煤油)把我烧了,拣了骨头,把我拎回去在涧底村的山坡上埋了。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

邢玉明哭得泪人似的了:“行了,师傅,您放心吧,我答应您。”

过了一天,张五成就咽气了。

邢玉明终于没有听张五成的话,买了一口薄木棺材,雇人把张五成埋在了城外的野地里,撮土给张五成垒了一个坟头。哭着说:“师傅啊,先在这里委屈几天吧,等我挣了钱,就买一口上好的棺材把您带回去。”

邢玉明在张家口沿街招揽生意。一天他走得累了,在街头枯坐,猛抬头,看到一个女人朝他急匆匆地走过来,一身褴褛,满脸风尘,他看得眼熟,却不敢认,走得近了,邢玉明张大了嘴,天!竟然是乔明枝。

邢玉明惊讶地问道:“明枝大姐啊,是你吗?”

乔明枝又羞又恼,劈头就嚷:“莫非你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哪个?”

邢玉明结舌:“你……怎么来了?”

乔明枝不说话,目光火辣辣地盯着邢玉明。

四目相对,乔明枝看得眼红,邢玉明看得心酸,景状正是难挨啊。

乔明枝突然大吼了一声:“你这个天杀的……小锔匠啊!你可害苦了我了……”就一屁股坐在了邢玉明身边,放声痛哭了。

原来,张五成和邢玉明离开赵家庄之后,乔明枝心里就放不下了,让人追着去提亲,人家回来说邢玉明不同意,乔明枝伤心了两天,干脆跟婆家提出这件事。婆家一商量就同意了。乔明枝曾听说张五成说过要去察哈尔,就只身沿京张铁路寻来,她是个聪明人,逢人便打听,最后盘缠花光了,一路乞讨寻找邢玉明,这一找就是两年多,不想竟在这里撞见了邢玉明。

乔明枝哭完了,问邢玉明:“说吧,咱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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