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第1页)
危机公关介入后,事情开始以另一种冷酷的效率推进。
那位姓王的女士手段老辣,先是通过几个有分量的行业媒体发出态度模糊但倾向“保护创作环境、反对网络暴力”的联合声明,将舆论焦点从猎奇八卦悄悄引向行业生态讨论。
接着,我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强调“许知予导演目前全身心投入新片拍摄,无暇顾及不实传闻,对所有恶意中伤保留法律追究权利”,并附上了律师函的扫描件——针对几个跳得最凶的造谣账号。同时,一些事先打过招呼的影评人和同行开始零星发声,谈论我过往作品的独立性和风格探索,间接淡化“模仿苏岳”的论调。
线上战场硝烟依旧,但不再是一边倒的脏水泼溅,开始有了拉扯和不同的声音。现实层面的压力似乎也随着这有组织的应对而略有缓和,至少,那些直接打到工作室的骚扰电话少了。
但我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表面处理。风暴眼并未真正平息,只是被暂时驱赶到一个相对可控的领域。公众的记忆或许短暂,但业内的审视和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彻底撕掉。苏岳那边,更是彻底沉入深海,再无任何涟漪。学院内部调查的结果无人知晓,她似乎也从公众视野中短暂消失了,课程是否还在继续都成了谜。我们像两艘在暴风雨中短暂相撞、又迅速被巨浪分开的船,各自驶向未知的、大概率不再交汇的航道。
拍摄恢复了。片场的气氛有些微妙。团队成员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成分——同情、好奇、谨慎,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我比以前更沉默,指令下得简短直接,容错率降到了最低。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榨取出来,投入到每一个镜头的苛求中。老城区衰败的肌理,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孩童奔跑扬起的尘土,黄昏最后一线天光在断壁残垣上的停留……我像个贪婪的饕餮,试图用镜头吞噬一切可见的细节,用这种极致的、物理性的专注,来填满内心那个被掏空后依然嘶吼着疼痛的黑洞。
白天,我是高效、冰冷、不容置疑的导演许知予。夜晚,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工作室或临时住处,那个黑洞便张开巨口,将我吞没。失眠依旧,但不再是睁眼到天明的空洞,而是被各种尖锐的思绪反复穿刺。白天压抑下去的情绪——被抛弃的羞愤,自我怀疑的毒液,对苏岳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的余烬……都在寂静的黑暗中加倍反扑。
我开始喝酒。不是酗酒,只是一种帮助神经麻痹、换取短暂几个小时无梦睡眠的手段。通常是威士忌,不加冰,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喝到微醺,意识模糊的临界点,我会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多肉。它在酒精氤氲的视线里,轮廓模糊,颜色沉郁。
有时我会对着它喃喃自语,说些清醒时绝不会出口的胡话;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能从它沉默的生长中,汲取某种对抗虚无的力量。但大多数时候,看着它,只会让我更清晰地想起它的来源,想起那个雨夜办公室里她伏案的侧影,想起自己把它“偷”走时那份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雀跃。
那些记忆此刻都变成了细小的玻璃碴,混在酒液里,一起咽下,划得五脏六腑生疼。
公关王女士偶尔会跟我通电话,同步进展,也提醒我注意言行。“许导,最近尽量低调,片场也注意,不要给人口实。苏岳那边……既然已经切割,就不要再有任何牵扯,对双方都好。”
我听着,嗯一声,表示知道。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荒芜。切割?早就切得血肉模糊了。牵扯?我连她在哪里、怎么样了都不知道,谈何牵扯?
身体在超负荷运转和酒精的交替作用下,开始发出警报。持续的头痛,胃部不时痉挛,食欲几乎为零,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现场制片委婉地提醒我要注意休息,我置若罔闻。我需要这种□□上的疲惫和不适,它们像一层粗糙的铠甲,或许能帮我隔绝掉内心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拍摄因为天气原因提前结束。我拒绝了团队聚餐的邀请,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工作室。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灯火透过雨幕映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我踢掉鞋子,从柜子里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我走到窗边,雨点扭曲了窗外的霓虹,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那盆多肉在窗台上,被雨声包裹,沉默。
不知道是第几口酒下肚,视线开始摇晃。我靠着窗框滑坐到地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剥离了最后的伪装。白天在片场强撑的冷静和强势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潮水般的脆弱和疼痛。
手机就扔在旁边地毯上。屏幕偶尔因为推送信息亮起,又暗下去。我盯着它,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我眯着眼,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通讯录。那个没有存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赫然在目。
酒精麻痹了理智,却释放了最原始、最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没有拨打。我点开了信息界面。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后,我开始打字。没有称呼,没有逻辑,只有破碎的、被酒精浸泡过的词句,像呕出的血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墓园很冷。札记很烫。你呢?”
“你说崇拜。崇拜什么?崇拜你的冷静?还是崇拜你推开人的力气?”
“我拍的那些……你看不到了吧。也好。都是垃圾。”
“那盆破草……长得真好。比我好。”
“你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