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1页)
河道里浮冰起伏,顺着渐融化的河道漂流撞击,在日头下折射寒光。
冰层底下似潜藏暗流,偶见漩涡卷起浑浊的泥沙。岸边垒石则如兽齿,浪拍其上,浮冰撞碎。
马车行进过程中,每隔数里便见戍卫如铁钉般立在河岸。
风吹得指尖微凉,秦挽知挑起车帘的手轻轻落下,莫名心里发紧,不敢再看多想。
长岳简述谢清匀病症,请她去渂州看望,秦挽知一时不言,看向康二。
单独问与康二,康二犹记惨状,详实向秦挽知说尽,倒比长岳所言还要严重些,大有谢清匀不知几时睁不开眼就是最后一面的模样。
紧赶慢赶至渂州,秦挽知思及病情可隐,出事许是瞒不住,问到谢清匀可有给京城传信,长岳据实告知:“不敢乱写,一直等着大爷醒来。”
“大爷昏迷了三日,昨日下午才苏醒。醒来先问了黄河,后撑着心力口述,由我代笔写家信,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令我加急寄出去,便又睡下了。”
长岳垂眼:“说是睡,与昏迷并无二般。”
秦挽知心里一沉,只感到这次受伤不同寻常。
方入角门,径直到谢清匀所居内室,里面观察体征的陈太医瞧见来人,心内大惊,旁人不识,他却识得。
这和离的夫妻,京城似不相往来,怎么还能同出现在这时此地。
陈太医腹里寻思一句,表面不显山露水,他向秦挽知微点头作礼。
秦挽知转过屏风,目光落在榻上之人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谢清匀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脸上几无血色。
饶是做过心理建设,仍觉难以置信,她问:“陈太医,他是……什么情况?”
“回……娘子,谢相性命暂时无虞,然腿部被坚冰划伤,更兼寒气入骨,到处寻医便是希望能够保全全肢。如今,我已施针开药,还要细细观察,佐以温经通络之方,这几日若能撑过,肢体便可保全,若撑不过,为防感染危及生命,那就只能……”
言至于此,最后的话陈太医没有再说,何其残忍,谁也不能想象会突生横祸。
秦挽知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案稳住身形,心里一阵慌闷。教她难以想象谢清匀断肢后的样子。
“不过,谢相意志超乎常人,今天醒过三回,清醒的日子想必会越来越多,只要清醒的时候愈多,生机便愈盛。”
秦挽知:“劳烦陈太医。”
药味弥漫在空气,秦挽知外出透气,看到长岳披着夜色回来,伸臂为她指引:“时候不早了,您想歇息可以去西苑,已备妥了厢房,恳请娘子…多留些时日。”
晚风微冷,吹得神智清明,秦挽知望着朦胧月色,轻声问:“他具体怎么伤的?”
长岳眼底瞬间涌出痛色,不愿回想,一瞬似又回到那日午后。
连日暖阳,天气升温,桃花汛眼见提前,谢清匀到新筑的堤坝上督查,却闻上游冰层开裂,碎冰顺势而下,极有可能冲毁一处尚未完全修缮完工的堤坝,堤坝后是几片农田和几间村舍。
谢清匀当即带人赶往险处指挥抢固,调度沙袋木石时,被底下翻涌而出的尖锐冰棱划伤腿部,掉进黄河浊流之中,幸亏谢清匀抓住岸边突石,才免于碎冰齐袭,争得生机。
秦挽知听罢久久不语。
少时,穿过月洞门往厢房去的途中,她倏道:“有陈太医,我留在这儿好似也没什么用处。”
长岳急而脱口而出道:“有的。”
回得太快,他顿一下:“您留些时日吧,至少等大爷醒来,再做打算。”
夜半时分,剧痛撕开混沌,谢清匀自冷汗中惊醒,额间已然冒出细汗。
左腿麻木里钻出百蚁啃噬的痒意,已知自己病情,腿部再是麻木得想要抓挠,迷迷糊糊中他也极力克制着。
凭借月色,谢清匀看到守夜的长岳,睡得格外沉。他思索,白日里找不到人,不知去做什么,但也没有立时叫醒,明日再问不迟。
他虽睡不着,却也不能扰别人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