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返老还童的湖(第1页)
第十四章 返老还童的湖
这位名叫亮的山民在黄昏时抵达了野鸭滩。本来他可以趁天还没黑到小镇上找个旅馆住下来休息,镇上有了好几家旅馆。可是亮此刻心情激动,根本没想住旅馆的事,只是一个劲地朝自己想象中的野鸭滩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倾听湖水拍击堤岸的声音。他是早年离开洞庭湖举家迁往山区的那批人里头的一个。迁居的原因只有一个:湖区太苦。三十多年过去了,亮忽然对昔日的故乡生出了好奇心,并且这种好奇心一天比一天强烈,简直令他坐立不安了。他必须“回湖里去”,他对山寨里的邻居们说。邻居们都沉默。谁能劝说他——一个失去了妻子,孩子们都已远走高飞的老汉?然而他并不是去叶落归根死在老家,他虽已经六十多岁,但觉得自己老当益壮,还可以独自重新开始生活。亮的三个儿子也不劝他留在山区,他们了解父亲,他们也以沉默来为他送行。就这样,老汉顺利地来到了故乡。
走过那条街,他感到眼前的一切事物都似曾相识,但又难以确定。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出了街道就是那条大水渠,他记得沿着水渠就可以走到野鸭滩,虽然路有点远,但总是走得到的。夜已深,天上星光闪耀,地上能看得清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是否会将他带到村里去,因为经过七弯八拐,他感到自己已经远离了湖,他闻到了旷野里的野花的香味。这就是说,这条水渠根本不是沿湖修建的那一条,而是另外一条……他从未见过的一条。亮心里想,下船后不管走哪条路,总会走到野鸭滩,根据经验是这样。然而三十多年前的经验还有没有用?他没有把握。
他又往前走了好一阵,既没有看到房屋,也没有看到稻田和鱼塘,更没有看到人影。他判断了一下,认为自己应该是在野鸭滩的地盘上——刚下船时他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老街(虽然有点难以确定),然后他从街头往东边走,这个方向他以前走过无数次,是不会错的。这就是说,即使野鸭滩变得认不出了,他走的方向也没错。现在天虽已很晚,亮还是感到精神抖擞,这也是他走在家乡的土地上的明证啊。
到后来那条大路终于走到了头,变成几条小道。朝前望去,其中一条小道的尽头有一团看上去像房屋的黑影,黑影中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光,像是灯光。于是他选择了这条道。他还是在船上吃的盒饭,走了这么远的路却一点都不饿,他在心里说:“在家乡,就连空气都能填饱肚子啊。”
一旦踏上这条小道,前方的房屋的轮廓立刻变得清晰了:这不是秀钟家的房子吗?再看周围的景物,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柳树;倒塌了半边的二梅家的牛栏屋;不知哪一年搬来的,样子难看的大石头;很久以前村里人洗衣服的水塘……这些旧时的景物突现在他眼前,令他激动不已。那房门口站着的黑影,难道真是秀钟?亮加快了脚步。不过他走了好一会儿还没靠近那房子,他想,也许这是湖区的视野同山区大不相同的缘故吧。他又试着喊了几声秀钟,但那黑影纹丝不动,显然是离得太远而没有听到。往事在脑海中汹涌,亮跑了起来。尽管背上的背包不轻,他还是感到脚下生风,像有人在推着他跑一样。
终于快到房子面前了,亮大吼一声。秀钟立刻转过脸来了。即使亮看不清他的脸,也知道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老亮啊,你可把我想苦了!”秀钟大声说。
“难道你……你知道我会来?”亮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
“怎么能不知道?你还不了解秀钟?你刚一上船往这边来我就知道了!”
秀钟拿下亮的背包,两人一同进了屋。就像一家人一样,马白和秀钟让亮洗漱了一番,然后请他上桌喝米酒,吃家乡腊肉凉菜。
喝酒间,马白突然伤感起来,就去卧房里休息了。
秀钟和亮喝了一碗又一碗,但两个人都没醉,不但没醉,还异常清醒。
夜已深,有人在大堤上拉提琴,拉的是《梁祝》,激越而婉转,两位老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人眼中都饱含泪水。秀钟听见亮嘀咕了一句:“就是在这会儿死了也甘心了。”秀钟会意地点了点头,向亮提议去湖里逛一逛。
这是一个比较昏暗的夜,秀钟同亮走上大堤时,他心里有点紧张。但他马上就放下心来——那艘大渔船的船舱里灯光明亮,是汽灯。
舱很大,里面并没有人,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光滑的桌面上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位老妇人的照片。
“这不是你母亲吗?他们怎么弄到你母亲的照片的?”秀钟大声说道。
实际上,亮的母亲当年同他一块迁移到了山区,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
他俩在矮桌边盘腿坐下了。亮感到船已经起锚了,现在也许正向湖心驶去。他刚要凑近相框去端详母亲的遗容,就听到秀钟在说:“我们到了。”
“到了哪里啊?”亮迷惑地问。
“我们的家乡啊。你难道没听到——”
现在亮听到了,外面有一队人在拔河,似乎都是壮年汉子,都在喘粗气,气氛特别紧张。他们的脚掌紧踩泥地,大概每移动一下都擂出了一个小坑。亮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他想,难道要死人?这种游戏,应该不会吧。他想起身到舱外去看,被秀钟制止了。秀钟说,现在船舱是封闭的,根本就出不去,还是仔细倾听吧。秀钟这样一说,亮更紧张了。他同秀钟已经三十多年没见面了,秀钟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这舱里,亮仍然可以听到湖水流动的声音,可拔河的人们却分明是在陆地上。
“拔河的游戏在这里兴起很久了。”秀钟说。
“真有点像生死搏斗啊。我没想到我还能如此激动,就像我自己在现场一样。”
秀钟微笑了,他对亮说他当然在现场,要不他能在哪里?
“那么,他们的抗衡会持续多久?”亮迷惑地问。
“我看他们会永远持续下去。这座湖还年轻,那些拔河的孩子更年轻。洞庭湖区的人,活到一定的岁数就会产生永生的感觉。”秀钟慢慢地说。
“就像我们现在的感觉一样吗?”
“差不多吧。”
秀钟问亮有没有听到小孩子们在外面奔跑,亮说听到了。
“湖底很空旷,小孩子们想要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没有边界。”秀钟描述着。
亮设想那种没有边界的情形,觉得太可怕了,他全身发抖。他仔细看了秀钟一眼,发现这位同龄人一点都不紧张。如果自己当年不离开,现在不就成了秀钟吗?他后悔自己太沉不住气,太缺少定力,他也佩服起这位邻居来。看来秀钟是生活在永生的意境中,而他还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才紧张,才发抖。但来日方长,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秀钟这个样子?
有个女人在舱外什么地方喊秀钟的名字,好像是马白的声音。她一声接一声,很焦急。难道家里有急事?秀钟对亮说,他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他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他们的船在湖心,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可以听到外界的动静,却不能直接向外界喊话,喊了人家也听不见。他还说每次他来湖里马白都要喊他,为的是给他一种方位感。
“方位感!太动人了,老秀啊!”亮羡慕地说,“你给我讲讲这里的生活吧。”
“现在野鸭滩有不少人了。我们就像生活在地球的中心一样。”秀钟说。
“地球的中心?人人都永生吗?”亮急煎煎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