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缄默(第1页)
『丰饶历1712年7月5日星期六|午前10:30|红枫村·事务所工地|晴』
七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炙烤着这片刚刚打好地基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遇水后的刺鼻碱味和湿润泥土的芬芳。
十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工人正躲在尚未封顶的砖墙阴影下休息,即使手里捧着加了盐的井水,脸上的神情依然如不远处的河水一般晦暗。
而在工地临时搭建的大帐篷前,气氛更是凝固到了极点。
“帕加尼斯莫先生,这……这真的没法干了。”
说话的是那位来自旧湖城的驻场建筑师,名叫米洛。
这位刚从学院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的年轻人,此刻正摘下那顶沾满灰尘的安全帽,不停地在手里揉搓着。
他的眼镜片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左脸颊也高高肿起,还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昨天晚上,那群人又来了。这次他们没带刀,带的是煤油桶和死老鼠。说要是昨天我们还没有停工,今天他们就要放火烧死所有人。”米洛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他们冲进工棚,把那一桶煤油直接泼在了工头老雷米的铺盖上,点着了火……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快,半个营地都要烧没了。而且……而且……”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垂头丧气的小工头,咬了咬牙,“他的老婆带着孩子来探亲,结果那个领头的混混,当着孩子的面,扇了那女人两个耳光,还说下次再看到这种‘给外乡人盖坟墓’的短命鬼,就把那孩子扔进搅拌机里……”
站在一旁的路德维希脸色铁青,手里那根烟斗已经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对于这位前军人来说,祸不及家人是底线,而这种针对妇孺的恐吓行径,无疑触碰了他的逆鳞。
艾萨塔没有说话。
他今天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水手蓝丝绸西装,甚至还打了一条深红色的领结,手里拿着一根用来当手杖的测量标杆,正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尘不染的皮鞋尖。
“帕加尼斯莫先生,安德森团长。”米洛见两人不说话,以为他们动摇了,连忙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那个领头的走之前跟我透了个底。他说……他说只要你们愿意服个软,去新乡城最大的‘金杯酒馆’摆一桌,给那位……那位‘铜指环’的老板磕头认个错,再赔偿他们之前损失的那几个……嗯,兄弟的抚恤金。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我也认识几位在新乡城说得上话的长辈,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找个中间人……”
“中间人?”
一直沉默的艾萨塔突然开口了。他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米洛先生,你刚才说,他们打了女人和孩子?”
“是……是的。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觉得低头并不丢人……”
“啪。”
一声清脆的折断声打断了米洛的话。艾萨塔手里那根实木的测量标杆,被他单手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在我的家乡维图尼亚,如果有人敢当着父亲的面威胁他的孩子,或者侮辱一位母亲。”艾萨塔随手将断掉的木棍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法典,“那么哪怕是追到九层地狱,也要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下来喂狗,把他的手剁碎了填进下水道。”
“这是规矩。米洛先生,这种行为不叫‘求和’,叫‘侮辱’。如果我今天给了这笔钱,明天他们就会要我的房子,后天就会要我的命。”
少年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惶恐不安的工人。他没有发表什么激昂的演讲,而是直接向身后抽烟的路德维希招了招手。
团长心领神会,从那辆停在路边的大篷车里拖出了一个沉重的皮箱,“咣当”一声砸在工人们面前的空地上。
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捆捆崭新的联邦德林银币,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这里是总计四百金图卡,换成了四千德林现金,给工人兄弟们发下去。”
艾萨塔走上前,随意地拿起一捆提前准备好的崭新银币,在手里掂了掂,“每人二十德林。这不是工资,是给你们受到惊吓的慰问金,也是给那位受辱女士和孩子的精神损失费。告诉他们,这笔钱只是预付的一笔现金,只要他们继续工作,每天都能多拿十德林的奖金。”
工人们的眼睛瞬间直了。光是那沉甸甸的二十德林,就是他们这些普通力工半个多月的薪水了。
“拿着这笔钱,该吃吃,该喝喝。把这种恐吓当成是那群疯狗的乱吠。”艾萨塔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也是维图尼亚的另一条规矩,‘缄默法则’。”
“别去打听,别去传播,别去理会。把嘴闭上,别去报警,把活干好。”
他走到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工头老雷面前,将那捆银币塞进对方满是老茧的手里,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满是煤灰的肩膀。
“至于那些不懂规矩敢于龇牙咧嘴的野狗”艾萨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会教他们学会闭嘴的。”
“米洛先生,麻烦你转告那位‘好心’的中间人。”少年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呆住的年轻建筑师,“不需要摆酒,也不需要道歉。既然他们想要战争,那就让他们给自己准备好遗书。因为下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工地的地基下面。”
当晚,红枫旅馆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晚餐,但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的活泼身影。
路德维希默默地切着盘子里的烤肉,亚威和奥洛尼则是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时不时地看向门口。
霜雪手里拿着账本,半天了没有翻过一页,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向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