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他是来救她的(第1页)
午后,太学后的小巷,苏遁和高俅骑着驴子,沿着灰旧的外墙不紧不慢地走着。秋日的阳光从道旁干枯的槐树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驴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和远处太学堂舍里隐约传来的诵书声。“高点,再高点!”风掠过墙头,飘来一串银铃似的笑。苏遁勒住青驴,抬头望去。墙头探出一架秋千,秋千上的少女荡到最高处时,鹅黄色的裙裾像迎春花盛放,又倏地落下。第三次荡起的时候,似乎觉察到什么,少女侧过脸来,目光与墙外的苏遁不期而遇。四目相对的一瞬,秋千上的少女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住了声。“簌玉妹妹,怎么了?怎么不荡秋千了?”“十三娘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墙内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少女的追问。声音渐远,最后消失。苏遁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轻轻夹了夹驴腹,驴儿嘶叫一声,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两扇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悬着“李宅”二字匾额。门不算大,也不算新,漆面有些细碎的裂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阶前没有半片落叶。高俅上前叩响了大门。“谁啊?“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探出头来,眯着眼瞅了瞅门外的主仆:”我家主君不在家,郎君请留下拜帖,待主君回家,派人去贵府回信。”苏遁笑盈盈递上礼盒和拜帖:“在下眉山苏遁,非是来拜访李校书,而是来拜访贵府李十三郎的。遁曾在国子监小学与十三郎同窗数年,相交投契,情谊深厚,多年未见,甚是挂念。此番入京,特来一访,烦请通传。”老仆接过拜帖,嘴里嘟囔着:“十三郎?我家没有……”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苏遁脸上停了一瞬:“郎君稍等,老丈去回禀大娘子。”收到前院传来的拜帖,王氏心中大乱。她自然知道苏遁是谁。“苏轼幼子”“少年儒宗”“开宗立派”“新学宗师”“筠州城楼悟道”“宜兴棉田讲学”各种身份标签和故事,在汴京城的茶楼酒馆,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实际即便她这样的深宅妇人,都能听到几耳朵。更何况,她一直都知道,女儿李清照,这三年来一直在与那个少年通信。男女大防,作为母亲,她自然不能不过问。甚至,每封信,她都先看过了,确定没有不合时宜的内容,才转给李清照。原本,为了女儿好,不该让她与外男通信。可她与夫君一样,看着女儿收到来信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总是不忍。这孩子自幼丧母,家里又没个同龄的姐妹。自打三年前从国子监退学回来,便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雀儿,整日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收到信的那一日,眼睛里才亮起来。她怎么忍心把那点光也灭了。她没想到的是,苏遁竟会这样大剌剌地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同窗”。对方礼数周全,姿态坦荡,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从往日苏遁的来信看,这个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同学”李清照是女儿身。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相交投契的同窗好友。要是不让见,总得拿出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说照儿不在?那得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日期。说照儿病了?同窗生病,那不是更该临床探望?王氏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终把拜帖递给了身边的大丫鬟秋云:“秋云,去告诉小娘子,就说有故人来访。见与不见,她自己拿主意。”她低头看了看正抱着她腿的二儿子李迒。这孩子才两岁多,正是最黏人的时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仰头望着母亲,嘴里“娘、娘”地嘟囔着。王氏弯下腰,把李迒抱起来,想了想,笑着对李迒道:“家里来客人了,是个大哥哥,迒哥儿要不要找大哥哥去玩?”李迒奶声奶气,极力点头:“要,要。”王氏笑着对李迒的奶妈刘嬷嬷道:“把二哥儿带到前院去玩吧。”刘嬷嬷不明所以,还是把李迒带过去了。王氏叹了口气,若是照儿要见客,有个两岁小儿在场,就不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而且,一个两岁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传不出什么闲话来。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去定吧。后宅,李清照正面临两个表姐的逼问,顾左右而言他。秋云送了帖子来,王八娘看了帖子上的名字,差点跳起来:“苏遁?!那个汴京城中人人在传的少年儒宗?他怎么会来李家拜访?“王四娘更敏锐,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抬头看向李清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秋云方才说什么‘故友’?簌玉妹妹,你和这苏遁是旧相识?”见瞒不过去,李清照只能把自己曾女扮男装在国子监小学读书的事说了出来。王八娘听得眼睛都直了,又是羡慕又是懊恼:“姑父也太宠你了吧!要是我爹有这么好,我做梦都能笑醒!”王四娘却稳重得多,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这位小苏先生,定然不知道簌玉妹妹你是女子吧?人家现在上门拜访,你打算怎么应对?”王八娘在旁边撺掇:“去见去见!我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少年儒宗长什么样子呢!”王四娘伸手敲了她一记,嗔道:“没轻没重!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什么好见的?人家是来见同窗的,你跟着瞎起什么哄。”李清照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其实又慌又乱。他怎么来了?昨天在三味小镇还装不认识她,今天怎么又大剌剌地上门了?他到底要做什么?见,还是不见?见,万一父亲知道了,万一被别人知道了,万一传出去什么闲话不见,她又有些不甘心。三年了。她作为一个“闺阁女儿”,已经被锁在后院整整三年。李家就在太学附近,三年来的每一天,她都能听到墙外传来的声音。太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路过巷口时的谈笑声,学堂里齐声诵读《论语》《孟子》的朗朗书声,散学后涌进书铺争购新刊的喧嚷声。那些声音隔着墙,听得很近,却又很远。那些声音的背后,是策论,是科举,是朝堂。是她小时候自信满满觉得触手可及、如今却明白自己根本无法踏入一步的世界。很多时候,她会暗自痛恨命运的不公。她读的书不比太学里任何一个学生少。她也无比自信,自己的才华,是能与当世第一流的士人平视论道的。可这份才华,在世人眼中,不需要被看见。世人眼里,她是女子,便该安安静静地等着嫁人,相夫,教子。她可以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她自己。孔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她所有读过的书,在引导着她成为那个任重而道远的“士”;可现实,却把她圈在后院的一方天空,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在和苏遁通信的时候,她不必是待嫁深闺的李家十三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一个,真正的李清照。而现在,写信的人就站在门外。如果拒绝这次见面,他还会再来吗?大概不会再来了吧。他会意识到,自己在退缩,在畏惧,在心甘情愿地把灵魂藏进这名为女子的模具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如果自己退回“女子”的身份,他便会以世人对待“女子”的礼教来对待自己。男女大防,两人自然,是再没有机会和理由见面的。李清照猛地站了起来。“漱玉妹妹,怎么了?”王四娘和王八娘被她吓了一跳。李清照摇摇头,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压在最底下的男装。月白色的襕衫,每年她都会做一套,总想着或许有一天还能穿出去。可这三年来,从来没有穿过。手指触到那柔软的布料时,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突然明白,苏遁为什么上门了。他是来救她的。:()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