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给陈贵仪画像(第1页)
苏遁其实并不想管这么宽。再亲密的朋友,管这种私事,也难免让人心生不快。可他没法不对老赵家的前车之鉴心有戚戚——仁宗皇帝当年,刘太后一去,无人管束,撒了欢儿地玩,有一回三人行玩得太过,一度昏迷,差点一命呜呼,把朝廷上下吓得魂飞魄散。还有当今天子赵煦,也是因为过早沉迷女色,失了节制,年仅二十四就突然暴卒,连传位诏书都没来得及留下,这才让赵佶捡了漏。他不免有些替赵佶担忧。赵佶如今实打实才十四岁,这么早沉溺床笫之欢,坏了根基,万一还没等到捡漏的那一天就突然暴毙……那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岂不全落了空?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这么一出“劝谏”。岂料赵佶听到这番话,脸腾地红了:“我就是去听听曲,喝喝茶,什么都没做!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而且,童伴伴也不让我乱来……”苏遁看着他这副急切辩解的模样,心中惊讶无比。历史中那个“昏德公”,还有这样纯情的时候?都出入秦楼楚馆了,还能坐怀不乱?但看赵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又羞又窘,这种纯粹的干净,是还没破戒的“男孩”才会有的,而绝不是一个流连花丛的“男人”能有的。苏遁心里忽然有点堵得发慌。他总是习惯用后世史书里那个“宋徽宗”的影子去套赵佶。那个醉生梦死、挥霍无度的昏君,那个把江山拱手送人的亡国之主。可眼前这个人,和他交往了五年的这个少年,真是那样的吗?这五年来,赵佶可曾有过一丝骄奢淫逸、视百姓如猪狗的意思?没有。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艺少年,心思单纯得像一汪清水,喜欢写字,喜欢画画,喜欢世间一切好看好玩的东西。他不是为天下苍生舍己为人的圣人,可他也绝不是没有心肝、没有坚守的庸恶之人。他对自己一片赤诚,一腔热血,连句抱怨都没有,只恨自己“不小心连累了好朋友”。这份友情,在赵佶那里是干干净净、不掺一丝杂质的。可自己呢?从一开始就怀着一颗功利的心,把每一次亲近都当成了运营维护,把每一封书信都当成了钓鱼的饵。苏遁啊苏遁,你对得起这个少年的纯真友谊吗?胸中涌上一股羞愧,梗在喉咙里,苏遁垂下眼睛,尴尬地发出声:“没有就好。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他心虚地赶紧转移话题,“你来是想画像?为谁画像?”赵佶脸上的青涩窘迫褪去,换上一种苏遁从未见过的郑重与柔软。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我母亲。”“我想给我母亲画幅像。”赵佶的母亲陈氏,并没有封妃,他没有资格喊“母妃”。苏遁猜到此事,此刻却要装作不知。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陈贵仪?”“十一郎应该不记得陈贵仪的音容笑貌吧?这……怎么画?”今年四月,赵佶受封遂宁郡王,陈氏也跟着由追赠贵仪。赵佶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着、几乎要把自己站成一尊石像的童贯。“童伴伴与我母亲是旧识。”“他记得我母亲的容貌,九郎能画吗?”赵佶转身看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几乎要把自己站成一尊石像的人。“童伴伴与我母亲是旧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苏遁从未听过的依赖,“他记得我母亲的容貌。九郎能画吗?”苏遁的目光落在童贯身上。童贯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元佑末那两年,苏遁和赵佶见面频繁,对童贯自然熟悉得很。这位日后权倾朝野、被时人称为“媪相”的大宦官,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宽阔的脸膛上,颧骨高耸,双目光炯炯,精光四射。最叫人意外的是,他唇上竟蓄着两撇胡须,看上去就是个勇武的军汉,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是一个去了根的内侍。说实话,苏遁有时候有些怵他。他那双总是透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睛,让苏遁觉得芒刺在背。苏遁总觉得,自己接近赵佶的那些“巧合”,那些他精心编排、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安排,在童贯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底下,恐怕早就被扒得一丝不剩。有时候他都想,干脆在赵佶那里进些“谗言”,离间赵佶与童贯,把人调走算了。可每每看到赵佶对童贯那副依赖的模样,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在旁人面前从不会流露的松弛,他又不敢轻举妄动。他不知道童贯和赵佶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但看得出来,那份情谊不是他三两句话就能撼动的。还好,不知是明哲保身,还是什么别的缘由,童贯这些年,从未在赵佶面前戳穿过他。,!如今他才知道原因。童贯竟然与陈贵仪是旧识。怪不得赵佶后来会对童贯那般信任重用。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故人,是那冰冷宫墙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苏遁胸中思绪翻涌,五味杂陈,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朝童贯微微颔首,指了指画架旁的座位,语气平稳如常:“我试试吧。还请童伴伴坐在我身边,仔细描述陈贵仪的眉眼轮廓、神态气质,越细越好。若是觉得画得不对,随时提醒修正。”童贯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赵佶一眼。赵佶朝他点了点头,童贯这才上前一步,在苏遁身侧坐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过那些旧事了。“陈贵仪……她眉眼清秀,不施脂粉。眉毛细细长长的,像柳叶,弯弯的,不用画眉也好看。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笑意。她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笑……”童贯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了下来,眼睛望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一个人正对他笑。苏遁提起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勾勒。他不时追问:“她的脸型偏圆还是偏长?颧骨高不高?耳朵招风还是顺风?”童贯一一作答,偶尔会补充一两句。苏遁跟着他的描述,在纸上反复修改。午后的日光悄然西移,从案角爬到砚台边,又从砚台边滑上画纸。高俅悄悄换了三回茶水果点,又在炭盆里添了新炭,每一次都轻手轻脚,不敢惊扰画室中的三人。赵佶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眼睛却始终盯着苏遁笔下的那张纸。童贯的描述越来越细,细到陈氏平日里别发簪的习惯角度、走路时裙摆摆动的幅度。苏遁的画笔在绢帛上游走,眉眼、鼻唇、发髻、衣衫,一层一层地铺陈。他用的是后世的画法,肤色不是单一的白,而是加了淡淡的赭石与朱砂,让脸庞透出活人的温度。随着纸上的人像一点点清晰起来,童贯的神情也在悄然变化。起初他还能平心静气地应答,可当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浮现在绢帛上时,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当右颊那抹浅浅的梨涡被苏遁一笔点出时,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当画纸上五官清清楚楚地呈现,童贯站起身,嘴唇开始发抖。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斜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给画纸上的女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画上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像是透过千山万水望过来,目光温柔而沉静。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青色绒花,右边脸颊一抹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一株淡雅的兰草,静静地开在山谷里,与世无争。苏遁停住笔,轻轻吁出一口气:“还要改吗?”“不,不用改了。”“就是这样,娘娘就是这样……这简直,像是娘娘活过来了……”童贯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的手指碰到画中人,会将她惊醒,又像是不敢相信画中人真的存在。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记忆的残片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他猛地转过身,抬起袖子,使劲地擦眼睛。擦着擦着,袖子就湿了一大片。苏遁假装没看见,将画纸取下,递向一旁的赵佶,柔声说:“这张修改痕迹太多,我再画一张吧。用绢帛,用油画颜料,这样能保存得更久些。”赵佶接过画纸,双手微微发颤。“母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母亲……”他的眼睛黏在了那幅画纸上,久久舍不得移开。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着转,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他这才惊觉,慌忙抬起袖子去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把画纸擦破。看着赵佶满脸的无措和懊恼,苏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妨事。我本来就要再画一张。”想了想,他笑问:“十一郎,我们一起来画。好不好?”赵佶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间漫上了一层喜色。“好!”“我们一起画!”:()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