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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海鸟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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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骊婚礼结束,苏遁又到苏州、湖州转了一圈,开了两场“赏花诗会”。苏州的那场设在沧浪亭畔,湖州的那场摆在霅溪之滨。既然是诗会,当然要写诗,当然要结集,苏遁则当仁不让写了集序,并两首诗“花开天下暖,花落天下寒”“三春万卉红似海,暖到人心只此花”。1大家都很满意,学子的诗可以跟着苏遁的集序一同流传,士绅们获得了《棉花种植辑要》和棉花种子,商人们嗅到了棉花纺织的商机,苏遁则为棉花的宣传再上台阶而欣慰。文骊三日回门后,苏遁四兄弟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北上了。再不走,要是冬日来得早,汴水结了冰,禁止通行,就闹大发了。“九叔,运鸟粪的船到了!”临行前一日,苏遁正在堂屋里看陈敷这几日写的农事笔记,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见苏箪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苏遁放下手中的纸页,立即起身往外走。他等这艘船,等太久了。六月在广州时,他就提出了让苏寿自己买海船,去东沙群岛挖鸟粪。后来林林总总,事情太多,就耽搁了。再之后,七八月份是台风季,没法出海。九月初,台风季过了,苏寿才出了海,到现在九月底,才拉了回来。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货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货不轻。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走向苏遁,躬身行礼。“九叔,幸不辱命。”苏遁伸手扶住了他。大半年不见,苏寿比在广州时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眶下是一片洗不掉的青黑,海风吹出来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苏遁拍了拍他的手臂:“辛苦你了。”苏寿摇了摇头,没说话。上了船,走进船舱,苏遁随手往鼻孔塞了两团棉花。苏箪跟在后面,陈敷也跟了上来,两人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花了大力气从南海运回来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船舱里密密麻麻堆着黄麻袋,苏遁解开其中一个,陈敷凑过去看——里面是一块块灰褐色的、石头状的东西,表面粗糙,颜色深浅不一。陈敷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那石头上。他嗅了嗅,又嗅了嗅,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先生,这……这不臭啊?”苏箪也凑过来闻了一下,同样一脸意外:“真不臭。九叔,你之前让我们备棉花塞鼻子,我还以为味有多冲呢。”苏遁有些尴尬——他也没见过真正的海鸟粪矿石,只是凭着后世的模糊印象,想当然地以为鸟粪必定奇臭无比,还煞有介事地让所有人备了棉花。苏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几百几千年的老粪,风吹日晒雨淋,早就变成了石头,哪还有什么臭味。倒是在岛上被新鲜鸟粪浇了一头,那才叫臭,在海边洗了三遍澡都洗不掉。”苏箪和陈敷对视一眼,再看看苏遁鼻子上那两团还没取下来的棉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苏遁默默取下棉花,面不改色地把棉花揣进袖子里,拿起那块矿石又仔细看了看。灰褐色的质地,坚硬而疏松,像是被海水和阳光反复淘洗过的珊瑚砂。他掂了掂,分量比寻常石头轻些。苏寿在旁边介绍:“一共有1500石。海船进不了内河,我在杭州那边换的河船。”他说着笑了起来:“从杭州一路过来,逢州过县,税务收力胜钱,税吏都不知道怎么收。”2“现在,苏家万里挖鸟粪的事,怕是整个江南都知道了。”陈敷拿着一块鸟粪矿石疑惑问道:“这石头,怎么做肥料啊,直接埋进土里吗?”苏遁摇摇头:“先放到沼气池沤肥吧,直接用,怕是会烧根。”江南种田,都会沤肥,每块地里边上都挖了粪窖。苏家田庄的粪窖更高级,还铺了砖块,抹了水泥,做成了沼气池,还能烧火做饭。前来搬运的佃户们三三两两上了船,扛起麻袋往下走。黄四郎扛着一袋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问苏箪:“东家,这里头装的啥呀?我摸着硬邦邦的像石头,你们拉一堆石头回来干啥?”苏箪笑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南海海岛上的海鸟粪沤成的石头。九叔在古籍上看到说,这东西肥力极强,比人粪、猪粪厉害得多。这次种冬小麦,咱们就拿它试试成色。”黄四郎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己扛着的麻袋:“海鸟粪?从几千里外的南海拉回来的?”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给地里上人粪、上猪粪、上牛粪,甚至见过把沤烂的鱼虾、烧成灰得猪骨、鸡骨埋进土里的,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跑几千里路去拉一堆鸟粪回来。“少东家,”他小声问,“这得花多少钱啊?”苏箪看了一眼苏遁的背影,声音低了几分:“花了不少。要是真能增产,花多少都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黄四郎将信将疑地扛着麻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船仓里的黄麻袋,嘀咕了一句:“这有钱人的脑子,咱是真不懂。”一袋袋沉甸甸的黄麻袋被搬下船,清点完毕,和船家交割清楚,苏遁、苏箪、苏寿、陈敷几人便回了苏家院落。喝了回茶,苏遁笑问苏寿:“这次出海,可长了什么经验?”苏寿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九叔,”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涩,“为了这些鸟粪,我差点连命都送了。”苏遁悚然:“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你画了地图吗?按我的估算,到那片海域不过三四天的航程,怎么就到了送命的地步?”苏寿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没有半分埋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九叔画的地图,大致的方位是没错的。可那条海路,以前没人走过。从溽洲放洋,头两天还太平,海面也平静,水手们还有说有笑的。到第三天,船上的气氛就变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愿意回忆的事,“四面八方全是水,天是灰蒙蒙的,水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看不到任何岛屿的影子,连一只鸟都看不见。水手们开始慌了。”苏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他们找我闹,说不干了,要返航。说走这条没人走过的路,鬼知道前面是什么。万一迷了路,淡水喝完了,粮食吃尽了,全都得死在海里喂鱼。”“我好说歹说,许了双倍的赏钱,又叫人在甲板上摆酒设宴,陪笑跟他们喝了一整夜,才稳住了人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第五天,终于看见了岛。”苏遁精神一振。“可那岛边上,”苏寿摇了摇头,“全是大片的礁石,水又浅。打头那艘船的舵手没防备,船底直接就撞上去了。我站在后面那艘船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艘三千料的大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连桅杆都看不见了。”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像是要冲淡喉咙里的苦涩。“幸亏我带了许多羊皮筏子以备万一,人倒是一个一个全救上来了。可是,只剩一只船,大家不敢往前走了。万一这艘船也触礁,没法返航,大伙全都得交代在这里。”“第一趟就这么回来了。什么都没做,白白折了一条三千料的大船。”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叹了口气,“这还算好的。”“第二趟,我又买了一条三千料的大船,还是两条大船一起出海。另外买了五条三百料的小船——我想着大船吃水深靠不了岛,小船不怕浅水,能转运。”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海上起了风。不是台风,就是普通的大风。那风对三千料的大船不算什么,对三百料的小船来说,就是山。五条小船全部翻了。”他的手在桌面上摊开,又攥紧。“小船上的人都落了水。我们扔了所有的羊皮筏子下去,一个一个地捞。人都捞上来了,但有两个人,呛水太多,没了。”苏遁的心一紧,鸟粪到达的喜悦瞬间凉了下来。苏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们被救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想到,回程路上,突然就不行了。船上随行的大夫说,是肺里进了太多水,救不活了。我想着,怎么也得让他们撑到上岸,回家,见见家人,就让大夫用高丽参给他们吊命。但没用,还没到上岸,两人就闭了眼。”堂屋里安静了许久。苏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盏是凉的,他却觉得指尖发烫,像是什么东西在灼他。两条命。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苏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压在心里的东西往外倒:“第三趟,我学聪明了。不带小船了,只带两艘两千石的大船,船边绑上十几只小艇。就是那种只能用桨划的小木船。这次总算顺顺当当到了海岛附近,放下小艇,一桨一桨划到岸上。”“那岛上到处都是海鸟,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像一片会动的云。鸟粪堆了几丈高,不知道积了几千几万年,又干又硬,挖都挖不动。因为只能用小艇一趟一趟往大船上运,我们挖了半个月,才挖了三千石。岛上没有淡水,没有吃的,带的淡水粮食只够一个月,不敢多待,满了半个月就返航了。”“返航路上,眼看着快到溽洲了,又碰上了暴风雨。我乘的那艘船桅杆被风刮折了,船身剧烈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往船上砸,然后船就翻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落水以后,抱着一个羊皮筏子,在海水里漂着。风在吹,雨在打,浪一个一个地扑过来。,!全身冷得发抖,牙齿颤得咯咯响,想呼救都说不出话来。海水是咸的,又苦又涩,呛进去一口,从鼻子到喉咙全都是火烧火燎的。浪打过来的时候人往下沉,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声音顿了顿:“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会死在海里。”“另一艘船上的人系着绳子抱着羊皮筏下水救人,驻守溽洲的巡海水军远远看见了我们的船,也赶紧驾船过来救人。我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站不起来,只是跪在那里吐海水。救援持续了整整一夜,早上一合计发现,有两个船工,没有捞上来,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苏寿的眼神因为回忆而微微失焦:“我从前听人说,出海是九死一生,生死由命。那时候只是听,听了就过了。这次亲身经历,才知道,人命,在大海面前,多么渺小……”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堂屋里久久地沉默,大家都被这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苏遁感觉自己的心尖在发颤。四个人,四条命。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盼着他们平安归来的妻儿老小。他本该知道的。后世挖出来的“南海一号”,不就是在溽洲那片海域触礁沉没的?没有卫星,没有gps,没有天气预报,没有远程通讯——这个时代的远海航行,根本就是赌命。他想起自己那些“宏伟”的梦想。经营琉球,占领澳洲大陆,甚至探索美洲新大陆……跨越新航道,不是有地图就行,是要用人命去填的。他背负得起这么多条人命吗?:()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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