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我们主动送(第1页)
第二天一早,苏遁送走了古革三兄弟等七人,回转田庄的时候,几个佃户押着四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佃户黄大爷,身后跟着他的儿子黄四郎和几个精壮后生。那四个花胳膊的大汉被麻绳捆了手脚,垂头丧气地挤作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一顿好打。“昨晚大黄狂叫,我起来一看,这几个小贼在棉花田里鬼鬼祟祟的,就叫家里几个小子过去。”黄大爷指着那四人,气哼哼道,“发现他们在偷挖棉花,就把他们绑了。因为太晚了,看郎君们歇息了,就没打扰。”黄四郎跟着道:“小郎君昨日讲学,当着上千人的面说了要印书分发棉花的种法,田里的棉花也让大家每人摘了几十朵带回去。这几个小贼还来偷棉花,怎么看都不对劲,不知道怀着什么坏心思。咱们气不过,就揍了一顿。”那四个花胳膊贼闻言,连连磕头讨饶。其中一个嘴角破了皮,说话漏风:“郎君饶命!小的们是宜兴城里的泼皮,本来犯了点事被抓到县衙大牢里。有个牢头说,让我们来田庄盗挖几株棉花,只要挖了就放我们出去。小的们以为小事一桩,就接了这活计。哪晓得贵庄上的大哥们各个身手了得,几个交锋就把小的们打得哭爹喊娘……早知道还不如在牢里蹲个十几天!”“小的们真的不知道谁让干的,牢头啥也没说,小的们也不敢问啊!”四个花胳膊大块头,一个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很有些滑稽。为了苏箪的安全,庄子上的青壮年,都跟着练八极拳,练了两年多,一般的泼皮自然打不过。苏遁看着四人,想了想,对苏箪道:“带他们去写陈情书,签字画押,然后押到宜兴县衙去报官。”苏箪应了,又迟疑道:“九叔,不去知县那里把那个牢头揪出来?”苏遁摇了摇头。“那个牢头肯定也是受人指使,揪出来没意义。”苏适和苏远闻讯从堂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番话。苏适皱了皱眉:“九弟心里有数?背后是谁?”“进屋说吧。”苏遁转身往院内走,示意两位兄长跟上。苏过不在,他一早坐船去苏州,给苏州通判钱公辅送“棉花诗会”的帖子去了。屋内坐定,苏遁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吕温卿。”苏适一怔。苏远也愣了愣,随即道:“吕温卿偷棉花干什么?”苏遁目光微微沉了沉:“或许,是想给天子献‘祥瑞’。”“祥瑞?”苏远愕然。“嗯。”苏遁的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木棉自古只生于岭南,如今忽然出现在江南。吕温卿若是在自己治下‘发现’了这片棉花,上报朝廷,说是天降祥瑞、地涌吉贝。那苏家移植棉花的功劳,就成了他吕温卿的‘发现之功’。苏适脸色微变,随即道:“可是昨日棉田讲学,上千学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知道棉花是苏家从岭南移植过来的,是你让苏箪一块试验田一块试验田试出来的。吕温卿就算上报,他怎么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苏遁看着四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四哥说得对,上千学子都知道。可这些学子,大部分一辈子也见不到天子。就算有朝一日有人见到了,他会为了替苏家说一句公道话,去得罪吕温卿这个一方大员吗?”“至于朝中重臣,他们就算听说了真相,也不会挑破。挑破了,就是帮苏家说话。帮苏家说话,就是跟元佑旧党扯不清。谁愿意为了这点‘小事’,被政敌递上一本‘结交旧党’的弹章?”苏适沉默了,苏远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知道,苏遁说的是实话。这个世道,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对谁说,说了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那怎么办?”“……就让他偷?”苏远的声音闷闷的。苏遁摇了摇头。“不用他派人来偷了。我们主动送过去。”苏适和苏远同时瞪大眼。“棉花田里挖几株长势最好的,连根带土,用陶瓮装了,扎上红绸。再把我那张复合弓带上。”苏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四哥亲自送到吕温卿下塌处,就说是苏家的一点心意。吕漕司远道而来,昨日讲学招待不周,今日特备薄礼,还望吕漕司海涵。”苏远霍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九弟什么意思?吕温卿要抢夺苏家的功劳,我们还拱手奉上?这是让苏家对吕家低头服软?表示怕了他?”苏遁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远:“八哥,文骊还在田庄待嫁。若是吕温卿狗急跳墙,弄出点什么事来,坏了文骊的名声,怎么办?”苏远张了张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一半。,!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文骊是他外甥女,婚事就在眼前。吕温卿若是真不要脸起来,弄出什么下作手段——比如昨晚那四个泼皮,不是去挖棉花,而是去翻院墙,再传出点翻到文骊房间的腌臜话……他不能拿文骊的终身大事去赌吕温卿的良心。苏适沉吟道:“送棉花,是为稳住吕温卿。这个我明白。可为什么要送复合弓?”苏遁拿起桌上的邸报,递给苏适:“我昨晚看了邸报,夏人大入鄜延路。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出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使。这张复合弓,能极大提高普通士兵的射箭准头,送给吕温卿,是对吕惠卿示好。”苏远再次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忿:“凭什么对吕惠卿那样的小人示好!这样岂不是玷污了父亲和伯父的清名?”苏遁看着八哥气鼓鼓的脸,等他发作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八哥,复合弓送到前线,不是帮吕惠卿,是帮前线将士少死几个人。至于示好——”他顿了顿,“当然不是真的。”苏远一怔。“苏家作出示好的姿态——”苏遁笑了笑,“其一,稳住吕温卿,让他在常州这段时间,不至于乱来下黑手。其二,让他放松警惕,他越放松,漏出来的把柄就越多,越方便廖正一等人搜集罪证。其三,此时示好,日后我们借刀杀人,他也不会想到是苏家在背后调查、合纵连横。”苏远眉头拧着:“就算我们日后找到了吕温卿的罪证,可如果吕惠卿在边关立了战功,圣眷正隆,江南官场这边,谁敢真的呈上罪证去弹劾吕温卿?就算有人弹劾,吕惠卿在御前说几句话,也能轻易替他弟弟开脱。到头来,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苏适也放下了茶盏,看向苏遁。苏远说得不错,吕温卿不足为惧,能量更大的,是他背后站着的吕惠卿。吕惠卿可是当初王安石亲口认定的“护法护法善神”,天子亲政全面恢复新法,吕惠卿自然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高世则垂手立在苏遁身侧,目光也落在先生脸上,等着听他如何拆解这盘棋。苏遁摇了摇头:“八哥说错了,若是吕惠卿真在边关立了战功,吕温卿就绝对保不住了。”苏远和苏适同时坐直了身子,疑惑地看着他。苏遁问道:“陛下亲政至今,已有三年。吕惠卿是熙宁变法的二号人物,论资历、论才干、论对新法的忠诚,当朝无人能出其右。可为什么,他始终没能进入中枢?”苏远一怔。苏适沉吟片刻,缓缓道:“是因为章惇他们……忌惮他?”“不错。”苏遁点头,“章惇忌他,曾布忌他,蔡卞也忌他。这些人都是踩着元佑旧党爬上来的。可他们心里清楚,真正能威胁到他们位置的,不是那些已经被贬到岭南的旧党,而是吕惠卿。吕惠卿太能干了,资历太老了,在新党里的根基太深了。他若入了中枢,章惇往哪儿摆?曾布往哪儿摆?李清臣往哪儿摆?蔡卞往哪儿摆?”苏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所以,他们联手把吕惠卿挡在了外面。”“或许,平时有事没事,还会联手在天子面前中伤吕惠卿,让天子熄了重用吕惠卿的心思。”苏远听得入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苏适的目光则更深了一层,他已隐隐猜到了苏遁接下来要说什么。“现在夏人大入鄜延,吕惠卿以观文殿学士出镇延州。”苏遁话锋一转,“若他真的打了胜仗,天子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召他回京,给他一个位置,一个足以与章惇、曾布分庭抗礼的位置。”“章惇、曾布他们,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当然不愿意。”“但是他们也不会蠢到破坏边事,那是毁坏新法的根基。”“所以,他们必然会在吕惠卿挟大功归朝时,想尽办法找个污点对吕惠卿当头一击。”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苏遁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吕惠卿的弟弟吕温卿在江淮,飞扬跋扈,劣迹斑斑——这不是现成的靶子吗?”苏远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如果我们那时候把吕温卿的罪证递过去,章相公一定会接!”苏遁笑道:“他不但会接,还会让自己人下死力捶。”“捶死了吕温卿,才能扇吕惠卿的脸,关上吕惠卿入中枢的门。”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奸猾:“如果吕温卿、吕惠卿胆敢把棉花和复合弓的功劳据为己有,我还挖了个陷阱。”苏适目光一凝:“什么陷阱?”“章楶章经略。”苏遁吹了吹茶水,“今年六月在广州,我已经把复合弓的做法教给了章经略。章经略元佑年间曾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把夏国太后打得落荒而逃。,!如今西北战事吃紧,章相公绝不会看着吕惠卿独揽军功。他一定会调章经略再度奔赴前线,和吕惠卿分润战功。”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如果吕惠卿把复合弓的制作说成自己的功劳,章经略一定会戳破。章惇也会借此指责吕惠卿蒙蔽圣听,借机打压吕惠卿。”“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吕惠卿会替吕温卿开脱。吕惠卿越是想开脱,章惇他们就越会咬住不放。这不是苏家在跟吕家斗,是章惇、曾布、蔡卞一帮人在跟吕惠卿斗。苏家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递了一把刀。”“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跟吕温卿斗气。是把文骊的婚事办好,把棉花行立起来,把常州本地豪强拉上船。这些根基扎稳了,苏家的纺织大业在江南才算真正站住了脚。至于吕温卿——”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他已经在棋盘上了。什么时候落子,我们说了算。”苏适和苏远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叹服。苏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苏适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笑道:“我这就去准备。棉花五盆,复合弓一把,干脆,把那套滑轮组也带上,滑轮组用于军中,可以搬运重物、架设器械。或许还能让军器监的得些灵感,改造下其他军械。“苏遁也笑了:“四哥想得周到。一并送去吧。”苏适大步走出堂屋,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远目送兄长远去,转头看向苏遁:“九弟。”“嗯?”“看来……我要好好跟你学学棋艺了。”苏遁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兄长有命,敢不从尔?”:()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