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解放思想是解放生产力的前提(第1页)
吕温卿面色铁青,他想辩驳,嘴唇张了几次,又闭上。他能说什么?苏遁把儒家的“格物致知”捧到了云端——儒家格物,是为了穷理,是为了求道。墨家格物,不过是形而下之的器物之用。儒家先贤早就认识到了万物背后有恒常不变的道,墨家连儒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他能否认吗?否认儒家先贤没有这等远见?还是指责苏遁不要脸,竟然敢自称比墨子还厉害?自己之前也把墨子贬得一文不值,此刻为墨子张目,不是打自己的脸吗?或是说儒家的格物致知,不是真让人去格物,是让人正心?人家苏遁早就在《新学集论》里写得明明白白——格禽兽草木,格不出来人伦天理。人伦天理是人心本有的良知。诚意正心,只需向内致良知。而格物,就是格天地万物,格的是物理。格物致知之所以排在诚心正意之前,是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肚子填饱了,身子穿暖了,才有余力去谈道德。这个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你再怎么不愿意赞同,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缝隙。吕温卿只能袍袖一拂,重重地坐回椅上,暗自气得心里直翻白眼。苏遁没有再看他。他站在台上,秋阳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台下上千双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睛里燃烧着他熟悉的光芒——那是被点燃的光。从筠州到宜兴,从中秋夜的城楼到太湖边的棉田,他一路讲学,一路布道,等的就是这一刻。今天讲完这一课,他的新儒学完整理论拼图,才算真正拼完整了。他的新儒学体系,是两条腿走路。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向外探索天地万物的法则。诚心正意,明的是伦理,向内致良知以保守为人之道。身体力行,知行合一,在实践中检验真知,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前在筠州,他详细讲了如何诚心正意——孟子所谓“四端”,我固有之;所谓“良知”,不虑而知。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只要时时省察,念念觉照,不让私欲遮蔽本明,人人都可行圣人之道。他也讲了格物致知为什么排在诚心正意之前——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安身,再立命。物质决定意识,这个来自后世的真理,被他包装成古人的语言,扎扎实实地讲透了。但因为当时是仓促应对,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所以他没有讲,格物致知到底怎么格、怎么致。从哪里下手,走什么路径,用什么方法。经过这段时间的部署准备,今天,他把这一块补全了。格物致知三重境界,识物、察性、穷理,清清楚楚。从读书到试验,从试验到穷理,每一步都有下手处,每一层都有验证的标准。不是玄之又玄的“豁然贯通”,不是皓首穷经的“读书百遍”,而是一条可以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路。有了这套无懈可击的理论,全天下读书人的思想,都将迎来合理合法的大解放。他费尽心血构建这座理论大厦,不是为了争一个“少年儒宗”的名头。他要的是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精英阶级的底层思想逻辑。在这个时代,儒家思想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语言,是选官取士的唯一标准,是整个社会运转的底层代码。你想要改变什么,就得先在这个话语体系里站住脚。否则你说得再对,也不过是“奇技淫巧”,是“不入流”,是“小道”。那些最聪明的大脑不会投身于此,那些能调动资源的人不会正眼相看,那些本可以改变世界的发明创造,只会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就像三年前,他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市场,买到了被作为废品售卖的贾宪手稿《黄帝九章算经细草》和《算法斅古集》。这个比西方数学家早几百年提出“贾宪三角”和“增乘开方法”的人,在北宋,只是司天监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官。他的作品,无人在意,他的成就,无人喝彩。要不是200多年后,一个叫杨辉的正统士大夫,记录下了他的部分着作,恐怕贾宪这个名字,压根不会被后世知晓。泱泱华夏,五千年历史长河中,这样的埋没和遗憾,谁知道还有多少呢?为了不让这样的埋没和遗憾继续下去,他就必须给大家铸上全新的思想钢印。他来自的那个时代,为什么能创造出古人无法想象的物质丰裕?不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比古人更聪明——是因为思想解放了。是因为格物致知不再是“小道”,而是全社会公认的正道。是因为千千万万最聪明的人,把他们的一生投向了探索自然、探索宇宙、探索天地万物、格物穷理的事业。,!是因为有了这套共同的信念和方法,一代代人接力,才把知识的火种燃成了燎原大火。要想让这个世界所有人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牛马,随意践踏的草木,就得变革生产关系。决定生产关系的,是生产力。而思想解放,是生产力解放的前提和先导。苏遁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他从来不是那些爽文小说里全知全能的主角。后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美术生,拥有的不过是十五年基础教育中的基础知识。如今,他所掌握的这个时代的一切学识,也是他十来年寒暑不辍,坚持读书学习,后天习得的。今天他所演示的一切——杠杆公式、滑轮公式、透镜公式、重力加速度、大气压强、浮力公式……也是他当年和求真社的小伙伴一起,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实验验证的。这些不过是后世初中程度的基础物理,却已经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再高级的,他真的没法用实验推演出来。要是能用这样简陋的条件推演出更高的学问,他后世就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美术生了。还有那些穿越者必备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三酸两碱”,他也只是知道个概念罢了。脱离了工业社会的原材料供应链,没有成体系的化工基础,他绝不认为,那是个月就能实验出来的东西。而苏家的现实情况,不允许他在那些事情上耽误太多时间。更重要的,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广泛的社会基础,没有成体系的人才培养,没有广阔的应用市场——做出来,恐怕也不过是锁在深宫里的玩具,是供贵人赏玩的奇巧,永远不会变成改变百姓生活的力量。蒸汽机在公元前的罗马时代就有了,为什么到两千年后的瓦特时代才被推广?11世纪的中国就做出了精准报时的水运仪象台,为什么钟表从未走进千家万户?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某一项突破时代的技术。而是解放思想,解放所有人,将整个社会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他一直都相信群众的智慧。时势造英雄。英雄是被时势推出来的。而时势,是千千万万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他一个人能做的有限。但千千万万人中,那么多聪明的大脑。当他们的思想被松了绑,毫无心理负担地走进农田、走进工坊、走进矿井、走进实验室,去格天地万物,去穷造化之理——最终,千千万万的探索,将汇成时代的洪流,在这片广袤而厚重的土地上,冲开一条开天辟地的新道路。苏遁望着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泛红的眼眶。他知道,今天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这些人心里。它们会发芽,会生长,会在这片土地上开出别样的花。秋阳西斜,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棉花田里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苏遁整了整衣冠,朝台下团团一揖。“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苏某并非生而知之。”“这些物理,不是某一天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苏某坐在书斋里,忽然‘顿悟’出来的。”他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小时候,院中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有一年秋天,我坐在树下读书,一颗枣子熟透了,落下来,正砸在我头上。”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苏遁也微微一笑:“我揉着脑袋,仰头看那枣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枣子往下落,不往上飞?为什么它不横着飞,不斜着飞,偏偏是往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就是这一个‘为什么’,把我领上了这条格物之路。”“后来我进了国子监小学,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一个‘求真社’。求真社的规矩只有一条:凡有所疑,必亲手试验;凡有所得,必记于纸上。”他的目光扫过台上的滑轮组、偏心轮弓、琉璃棒、磁针、铜球、水银管、三棱镜、望远镜,最后落在那架已经静下来的蒸汽小车上。“今日给诸位讲的物理,有一大半,便是求真社那些年,一个实验一个实验地格出来的。”他抬起头,声音微微拔高了些,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可这些物理,不过是沧海一粟。”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天际。秋日的长空一碧如洗,几缕白云悬在天边,太湖的水光在远处明灭。“世象万千,我们格出来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还有多少现象,就在你我身边,日日发生,我们却从未多问一句‘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加快,一连串的问句如珠落玉盘。,!“为什么打雷之前会有闪电?为什么月亮有时圆有时缺?为什么潮水每日涨落有定时?为什么人的影子早晚长、正午短?为什么冰浮在水上,而石头沉入水底?为什么萤火虫能发光,而蚯蚓不能?为什么种子埋在土里,总是根往下扎、芽往上冒?为什么风吹过屋檐会呜呜作响,而吹过水面却是哗哗的?”他一连问了十几个为什么,然后停了下来,目光如炬。台下有人嘴唇微动,像是跟着默念那些“为什么”。有人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有人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太湖,望向身边的一草一木,仿佛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都变成了谜。“这些问题,我也答不上来。”苏遁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几分。“可我知道,答案一定在。就像那颗枣子往下落一样,它背后一定有一个理。那个理,不因人不知而不存,不因人不信而改易。它就在那里,等着有人去格,去穷,去把它从万事万物的表象底下,挖出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诚挚而热切:“我与求真社的朋友们,不过是先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磕磕绊绊,格出来的理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可我相信——”秋日的阳光照在苏遁年轻的脸上,照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那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又像是映着一片海。“诸位之中,一定有人,能比我走得更远!”“一定有人,能格出更多的物理,再把这些物理变成器物、变成办法、变成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的东西!”他双手抬起,朝台下深深一揖:“格物穷理,利民厚生。吾与诸君,共勉!”:()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