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千里江山图(第1页)
福宁殿。待天子赵煦用过午膳,宋用臣细声禀告:“陛下前日吩咐的《山海经图》,已经从秘阁找着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端王殿下和谭国驸马那边的东西,也都送来了。”“说是年深日久,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子,这才耽搁了两日。”赵煦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找?朕看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把火烧了吧。”他想起元丰年间那桩旧事——乌台诗案,台吏去驸马王诜府上搜查,那位驸马爷竟胆大包天,把与苏轼来往的信件烧了个干净,明目张胆阻挠办案。想到这里,他语气更冷了几分:“幸而十一郎和谭国驸马没这么大的胆子。否则,朕饶不了他们。”宋用臣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陛下天威,他们岂能不畏惧?”赵煦只淡淡一句:“呈上来吧。”宋用臣一个眼神,门口候着的小黄门鱼贯而入。看到地上七八只箱子,赵煦不由有些意外——这么多?宋用臣先捧起几卷画轴,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这是《山海经图》,一共十卷。据秘阁登记簿所载,为咸平二年秘阁校理舒雅所绘。”赵煦低头看去。纸色泛黄,边角有些卷曲,还带着虫蛀的痕迹,一看便知在秘阁里搁了不知多少年头。他随手铺开第一卷。入目的是一只异兽,脖子长得惊人,昂首而立,身上布满斑驳的花纹,四条腿又细又长,正伸长脖子去吃高处的树叶。旁边用蝇头小楷题着三个字:“驼牛。”赵煦觉得有趣。宫中苑囿里养的珍禽异兽不少,可没有脖子这么长的。驼牛?牛哪有长成这样的?他摇摇头,继续往后看。下一幅画的是“大雀”,身如巨瓮,两条腿粗壮有力,翅膀短小,似乎飞不起来。再后面是“羬羊”,头上长着弯刀似的大角,身体壮硕,尾巴蓬松如马尾。还有“鹿蜀”,“精精”,“当康”……一幅接一幅,连着几卷画册,大部分是赵煦从未见过的奇兽异禽。画工精湛,设色古雅,每一笔都透着老练的功夫。他不由有些恍惚——不是说《山海经》里的怪兽,都是古人编出来唬人的么?可这画里,连皮毛上的花纹、眼睛里的光泽都一丝不苟,活灵活现,倒像是照着活物画的。赵煦拿起最后一卷。这一卷里没有异兽图,只有一幅舆图和一篇很长的图跋。舆图的轮廓,与苏遁寄给赵佶的那幅《万国坤舆图》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这幅是传统的舆图画法,比起苏遁那幅精细复杂的舆图,显得过于简略。图上用的也都是古名——三苗、犬戎、林邑、扶南、大宛、安息、条支、大秦,都是《史记》《汉书》里才有的名字。赵煦的眸光闪了闪。看来苏遁在信里倒没撒谎,那幅图确实是从这秘阁古本上来的。他看了几眼舆图,便去看那篇图跋。图跋很长,写的是这幅图的来历。他从头读起,越看越觉得惊奇。据跋中所言,此图源头,可上溯至夏禹治水之时。这倒还正常,史书上也都是这么写的。可后面就有些不同寻常了。跋文说,秦始皇派徐巿东渡,不是为了求仙丹,而是为了验证古图虚实,探查寰宇边界。跋文记述的徐巿船队航线,与这幅《山海经图》完全吻合。跋文还说,那些画册里的异兽——驼牛、大雀、羬羊、鹿蜀、精精、当康……都在那个叫黑大陆的地方,那里也是昆仑奴的故乡。赵煦的目光在画册与舆图之间来回移动。到底是真的有这段航行,才有了这幅《山海经图》?还是后人根据这幅图,编出了徐巿航行的神话?图跋里说,舒雅是摹自张僧繇,张僧繇又是摹自郭璞,郭璞又是根据更古的传说。若这图跋里写的都是真的——那夏禹时代的人,就已经到过那些地方了?徐巿的船队,真的环绕过整个天下?那些画上的奇兽,真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活着?他忽然又想起苏遁信里那句话——“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此刻,他对着这图跋,胸中再次气血翻涌。他又低头去看那些异兽图,一幅一幅地看。那些驼牛、大雀、羬羊、鹿蜀,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怪物了。它们也许真的存在,只是在大宋见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地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真希望,有生之年,能亲眼去看看。赵煦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吩咐宋用臣把十卷《山海经图》收好。然后,开始看赵佶和王遇呈上来的信件画作。每封信都附带着好几卷画作,两人倒是贴心,一一对应好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煦一封一封,一幅一幅看去,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他仿佛跟着那少年,走遍了大宋的山川河岳——从元佑八年十月离开汴京北上,过相州,渡漳水,越太行,到定州。至绍圣元年四月离开定州南下,过颍昌、陈州、颍州,入淮河,溯长江而上,转赣江逆流,过大庾岭,经南雄、韶关、清远,转道广州,当年十月,终至惠州。整整一年,从大宋的北疆到南陲,八千里路云和月,全被他写在了信里,画在了画中。有黄河浊浪滔天,卷雪千堆;有太行巍峨如铁,壁立千仞;有大江两岸青山,白云出岫;有鄱阳烟波浩渺,渔舟唱晚;有十八险滩,水急浪险;有梅岭古道,古树参天;有江南烟雨蒙蒙,小桥流水;有岭南烈日炎炎,榕树垂须。有北地平原一望无际,麦浪翻滚;有南方丘陵层峦叠翠,梯田如带;有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也有赤地龟裂、寸草不生;有天高云淡,风沙扑面,也有山重水复,柳暗花明;随着他的行径,春夏秋冬,四季轮换,大宋的千里江山,都入了画。不止是自然山水,画中更多的,是人。各行各业,男女老少,千姿百态。定州的白瓷瓷窑里,赤膊的窑工汗如雨下,被窑火映红了脸;韶州的岑水铜场里,矿洞幽深如井,矿工腰间系着绳缆下坠;端州的砚坑深潭中,采石工赤脚攀缘,用铁钎撬开石层;相州的铁冶场中,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汗珠子砸在铁砧上冒出白烟;扬州的盐场,盐民赤脚踩在盐田里,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皮。江宁的织坊,织娘坐在织机前,梭子在经纬间穿梭如飞。边关将士弯弓射箭,威风凛凛;里巷小儿郎骑竹马,活泼可爱;朱门园林里,公子小姐赏花斗草;农家柴门前,老翁老妪晒太阳打盹;缫丝娘,采茶女,市井小贩,山野农人;种稻的,打谷的,碾米的,磨面的,捕鱼的,酿酒的——三年,27封信,近200幅画世间万象,市井百态,无所不包,无所不有。让那些他只在书里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文字,全都活了过来。他知道“江山如画”,却从来不知道,如画的江山,原来是这般模样;他知道“天生万民”,却从来不知道,万民的疾苦,原来是这般模样。:()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