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江郎才尽(第1页)
一路北上,类似的质疑苏遁见得多了。谁让他年纪太小,而“作”出的诗词又太老辣,风格跨度太大,引人怀疑实属正常。他之所以一路“高调”,除了“养望”,也确实有不断“自证”、打消疑虑的考虑。可惜啊,要让你们失望了。苏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给对面这位“打假斗士”点根蜡。他脑海里记得的、北宋之后的经典诗词,没一千也有八百。就算保持现在的“产出”频率,也足够他用上十几年。更何况,他并非真的不会作诗填词,只是水平达不到“千古名句”的级别而已。想看他“江郎才尽”当场露馅?下辈子吧。面对何昌辰咄咄逼人的挑衅,苏过、苏远首先忍不住了,两人正准备发难辩驳,为自家弟弟“正名”,苏遁微微摇了摇头,投以安抚的眼神,止住了两人。随后,苏遁波澜不惊地看着何昌辰:“昌辰兄似乎对苏某的诗才有所疑虑?”何昌辰冷哼一声:“是又如何?谁知你那流传在外的词句,几分真,几分假?”“今日盛会,何不当着高使君与诸位同道的面,让我们见识见识‘小坡仙’的即时之才?”“总不能一直靠着旧作撑场面吧!”“昌辰,不得无礼!”何昌言再次出声呵斥,何昌辰却丝毫不惧,仍旧目光灼灼盯着苏遁,挑衅道:“真金不怕火炼,‘小坡仙’若是名副其实,又何惧作诗呢?”众人闻言,深觉有理,不少人眸中也升起了探究之意。坐在首位的筠州知州高公绘,抚须不语,显然默许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校”。苏遁笑了笑,点点头,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何兄多虑了,方才,苏某只说不能在裙带上题诗,可没说不能作诗。”“苏某本不欲‘喧宾夺主’,只是,何兄‘一再请之’,苏某若再推辞,实在有负盛情。”听到苏遁故意重音的“喧宾夺主”“一再请之”“盛情”,何昌辰不由得心头一梗,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兄长何昌言。何昌言被自家弟弟没脑子的行为气得说不出话来,径直瞥向一边,根本不回他一个眼神。何昌辰看着自家兄长的反应,再看苏遁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可此时,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想收回先前的话,显然是不可能了。早已有好事的举子,取了事前预备的笔墨纸砚,呈了上来。苏遁并未立即动笔,而是看向捧着裙带、进退不得的云裳,语气温和地问道:“还未请教娘子大名?”云裳怔了一下,低声答:“奴家……贱名云裳。”“云裳娘子,”苏遁点头,目光落在那裙带的雪里红梅图案上:“你这裙带上绣的是雪中红梅,可是喜爱梅花?”云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点头:“是……奴家……确喜梅花凌霜傲雪之姿。”她心中掠过一丝异样。接连两次交谈,这少年称呼她,没有用带着轻慢与歧视的乐妓专称“小姐”,而是用了更显尊重的“娘子”。这细微的差别,让她在满场审视与好奇的目光中,感到一丝难得的……被当做普通人家的女儿来看待的暖意。“既如此,”苏遁提笔蘸墨,微笑道,“苏某便借梅花,填词一阕,赠予云裳娘子,以谢方才动人之歌,也答昌辰兄考校之意。”说罢,他不再多言,略一沉吟,俯身落笔。手腕悬空,笔锋触及纸面,立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力度与姿态——清癯峭拔,转折处锋芒毕露,却又在整体章法中保持着奇异的和谐与韵律感,正是那传说中的“瘦金体”!铁画银钩般的字迹,随着他手腕沉稳的移动,一个个流泻于笺纸之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词牌名先现——《卜算子》。围拢过来的众人屏息观看,随着苏遁笔锋移动,低声念诵出声:“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上阕一出,一股孤寂清冷、遗世独立的意境便扑面而来。那断桥边、风雨黄昏中独自绽放的梅花形象,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苏遁笔锋不停,继续写下阕:“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随着最后一个“故”字稳稳收住,苏遁轻轻搁笔,退后半步。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后,如潮的惊叹与喝彩声轰然爆发!“妙!太妙了!”“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胸怀,这气度!”“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以梅花喻品格,孤高芳洁,至死不渝!绝唱,此乃咏梅绝唱!”“不止词绝,这字……清峭孤直,气韵流动,与词意相合,妙不可言!”,!“铁画银钩,屈铁断金!‘瘦金体’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真迹,三生有幸啊!”惊叹声、赞扬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这首词深深震撼。它不仅仅是在描写梅花,更是在托物言志,塑造了一种身处逆境、孤傲坚贞、不改其志的崇高人格形象。联想到苏遁如今的处境,父辈被贬,家族式微,这词中的“寂寞”、“愁”、“风和雨”,似乎都有了更深的寄托。而“无意争春”、“香如故”的宣言,则显得无比坦荡与坚韧。苏遁对如潮水般的赞誉,只是谦逊地拱了拱手,全无自矜自得之色。他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何昌辰,心中毫无波澜。就这水平还想打我脸?连让我热身都不够。穿越者的底气,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何昌辰触到苏遁那轻蔑的一瞥,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看得很。他方才的质疑,在这首当场挥就、堪称绝唱的《卜算子·咏梅》,和那首惊艳全场的“瘦金体”面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更让他被自己蠢哭的是,他亲手在兄长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泼下一大盆冷水。何昌言凝视着纸上的词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异,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这首《卜算子》,无论巧思、意境还是语言锤炼,都堪称上乘之作。且现场挥就,这份急才与底蕴,已然不容小觑。云裳呆呆地看着那阕词,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她这样的身份,不正是“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正是她和姐妹们,最真实的写照啊。而这“香如故”,又是何等渺茫却又执着的希望……她只觉得,这首《卜算子》,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不仅是她,席间其他几位乐妓,也都被这首直指人心的《卜算子·咏梅》打动,望向苏遁的眼神,充满感佩。这首词,分明仿佛写尽了她们这些贱籍女子,心底最深处那份漂泊无依的愁绪与身不由己的无奈。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竟然能感同身受,她们这些低贱到尘泥里的人的境遇?上座的知州高公绘与几位学官,也纷纷面露赞赏,看向苏遁的眼神,彻底不同了。高公绘眼中精光闪动,抚掌赞道:“好一个‘只有香如故’!此词此志,可传千古!”“季泽,你不止继承了令尊的文采,更青出于蓝啊!”他这话,等于一锤定音,彻底肯定了苏遁无可置疑的才华。苏遁连忙又是一番谦逊回应,惹得众长官再次对其“泰而不骄,矜而不争”的品格夸赞不已。何昌辰看着苏遁被众星捧月,兄长被冷落一旁,心中又羞又恼,不甘就此认输,把心一横,趁着众人议论稍歇,再次站起身来,这次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力图显得磊落:“苏小郎君字、词双绝,令人佩服。”“不过,诗词虽可娱情,终非立身根本。”“科举取士,终究要看经义文章、治国策论。”“我兄长潜心学问多年,所能皆经世致用之学。”“苏小郎君家学渊源,想必于经义学问一道,造诣亦深。”“今日高朋满座,何不与我兄长就经义学问,切磋一二?”“也让吾等后学开开眼界?”落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昌辰,休得无礼!苏贤弟远来是客……”何昌言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这坑兄的玩意!眼下苏遁声名大盛,何必上赶着给人家当垫脚石?!要不是了解自家弟弟对自己的无脑崇拜,他真要怀疑,何昌辰是不是跟他这个兄长有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就算真的“文斗”,他也最多跟苏遁打个平手。于他而言,没什么可添光增彩的。于苏遁而言,却是又一次扬名立万!然而,何昌言话未说完,便被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淹没了。“何兄所言也有理,文斗雅事,正当切磋!”“经义之辨,最能见真才实学!”“是啊,小坡仙,何解元,便让我等一饱耳福吧!”连知州高公绘也捻须笑道:“何家二郎虽言辞急切,倒也是一片向学之心。”“忠孺(何昌言字),季泽,你二人皆是我大宋俊彦,未来栋梁。”“若能于鹿鸣宴上切磋学问,启沃思维,激荡文思,激扬文思,亦是一桩佳话。”话已至此,苏遁与何昌言皆知,这一场“文斗”已不可避免。长官都发话了,再要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