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牺牲(第1页)
最后的意识,是江墨白滴落在背上那带着奇异微光的血,带来的、短暂而虚幻的暖意。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便吞没了他。季寻墨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浮了多久。像是只有一瞬,又像是度过了整个漫长的冬季。破碎的梦境片段闪过——燃烧的连廊、坠落的玻璃雨、怪物幽绿的眼睛、幼体们倒下时平静的目光、宿凛站在钢铁巨兽肩上的身影、江墨白那双空旷茫然的眼睛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陈老最后那个疯狂而苍凉的笑容上。然后,他醒了过来。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背火烧火燎的、却又被某种清凉药膏包裹着的钝痛。每一口呼吸,胸腔都传来闷痛,提醒他肋骨可能也有损伤。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纯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他躺在病床上。这是一间宽敞的病房,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住,只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好几种不同频率的、压抑的呼吸声。季寻墨艰难地偏过头,看向房间内。然后他愣住了。病房里几乎站满了人。或者说,躺满了人,也站了人。墙角那张病床上,宿凛闭眼躺着,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他的左肩被厚实的绷带层层包裹,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执行者将军制服的身影,正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厉战。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宿凛肩上那片被血浸染的绷带,仿佛要用视线将那伤口焊死。他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块岩石,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担忧、愤怒和后怕的沉重气压。宿凛似乎没睡,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冰蓝色的瞳孔对上了厉战紧锁的视线。宿凛似乎想说什么,或者动一下,但厉战立刻抬手,非常轻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制止了他的动作。宿凛僵了一下,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厉战的手没有拿开,依旧按在那里,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靠窗的两张病床并在一起,于小伍和秦茵挤在上面。于小伍侧躺着,手臂上打着石膏,脸上还贴着胶布。但他醒着,正瞪着天花板,嘴巴无声地开合,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背诵什么,看起来快要被这死寂的气氛憋疯了。秦茵躺在他旁边,闭着眼,但睫毛颤动,显然也没睡着。她的一只手和于小伍没受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靠近门口的病床上,楚珩之半靠着枕头坐着。他脸色依旧不太好,海蓝色的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专注而清明。他膝盖上放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数据板,修长的手指正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滑动,偶尔停顿,眉头微蹙。他全神贯注,仿佛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与他无关。而季寻墨自己的病床他微微转过头,看向自己病床的另一侧。然后,他的呼吸滞了一下。江墨白。江墨白睡在他旁边的病床上——严格来说,是两张病床拼在了一起,中间没有缝隙。江墨白侧身躺着,面向他这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悠长。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露出的小臂上缠着新的绷带,显然是处理过他自己割开的伤口。他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上,睫毛在眼脸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睡得很沉,甚至有种不设防的、近乎孩童般的安宁感,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执判官。他在这里。睡在他旁边。这个认知让季寻墨的心脏莫名地安定了一瞬,旋即又被更多的疑问和担忧填满。就在这时,一直瞪着天花板、快要憋出内伤的于小伍,敏锐地察觉到了季寻墨这边的细微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老季!你醒了?!”他这一嗓子,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寂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楚珩之停下了敲击数据板的手指,目光平静地看过来。秦茵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带着关切和疲惫。厉战没有回头,但绷紧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宿凛重新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季寻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问候。江墨白依旧睡着,毫无反应。季寻墨在于小伍和秦茵的搀扶下,忍着背后的剧痛,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于小伍连忙给他垫好枕头,秦茵递过一杯温水。季寻墨小口啜饮着温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这才感觉活过来一点。他看向楚珩之,声音沙哑地问:“楚珩之,你在写什么?”楚珩之垂下眼睫,看着数据板上密密麻麻的列表和数字,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统计伤亡,整理事件报告,以及评估此次南部基地事变的整体损失和后续影响。”“伤亡”季寻墨的心沉了下去,握紧了水杯,“情况怎么样?”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基地修复施工的噪音。楚珩之的目光从数据板上抬起,看向季寻墨,镜片后的眼睛清晰而冷静,却也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大部分是重伤。断肢,内脏受损,能量核心紊乱,深度昏迷但,都还活着。南部基地的医疗资源正在全力救治,岳峥将军提供了协助,情况暂时稳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只有一个人确认死亡。”季寻墨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水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喉咙发紧,几乎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谁?”“苏九笙。”季寻墨脑子里嗡的一声。苏九笙死了?“她她不是被江执判秘密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吗?怎么会”季寻墨的声音有些抖。楚珩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平静地接了下去:“江执判安置她的地方,确实可以有效阻拦净化程序的能量覆盖。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苏九笙自己,在察觉到净化程序启动,并分析了其能量特征后,判断出自己时日无多,无法撑到事件结束。于是,她主动打开了安全设施的屏蔽层。”季寻墨瞳孔骤缩。“她用自己作为活体样本,暴露在净化程序的能量场中,同步进行逆向分析和数据采集。”楚珩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像是在背诵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她在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里,完成了两件事。”“第一,她破解了净化程序的核心频率,并合成了其广谱解药的分子式。数据已经发送到基地医疗系统和所有参战人员的备用设备里。”“第二,”楚珩之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她在自己基因崩溃的过程中,结合从陈老实验室找到的碎片数据,反向推导,解开了‘先天亲和力’的部分谜团。她留下了完整的推导过程和初步结论。”楚珩之从数据板下方,拿起两个小小的、密封的存储芯片,放在掌心。“这就是她留下的遗物。”季寻墨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芯片,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冷着脸、用小小的笔记本记录情感消耗的天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燃烧自己全部智慧和生命,为同伴铺平道路的决绝身影。一股难以形容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上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依旧沉睡的江墨白,声音因为激动和悲痛而更加嘶哑:“江执判呢?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也”“他没事。”于小伍连忙按住他,生怕他动作太大扯裂伤口,“江执判比你醒得早多了!”季寻墨一怔。于小伍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江墨白:“他早就醒了。刚醒就不顾医生阻拦,就要去找苏九笙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抱着苏九笙的遗体。然后江执判的状态就有点不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叫都没反应,眼睛直直的,像像上次在地下看到那些幼体时那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秦茵接话,声音很轻:“医生给他注射了一剂高强度的神经稳定剂和能量舒缓剂。他现在是强制死机状态。医生说过一会儿药效过了就会自然醒。”季寻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重新看向江墨白沉睡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即使在沉睡中,也并不安稳。所以,江墨白也知道了。知道了苏九笙的选择,和结局。“其他人呢?”季寻墨缓了口气,又问,“卓曜,闻人镜他们”“都活着,在别的病房。”楚珩之说。“卓曜断了三根肋骨,闻人镜腿部严重穿刺伤,但都没有生命危险。其他学员伤亡名单还在最终核对,但核心的学员,除了苏九笙,都保住了。”“陈老呢?”“岳峥将军带兵控制着,单独关押,最高级别看守。朱盛蓝那边已经收到消息,北方基地的后续处置部队正在路上。”楚珩之推了推眼镜,“不过,陈老在被捕前,说过一句话。”“什么话?”“‘数据已经传出去了,实验还没有结束。’”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所有人心上。这场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惨胜,似乎并没有真正结束。就在这时——病床上,江墨白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洋甘菊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