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为什么(第1页)
江墨白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蝴蝶翅膀扫过花瓣的边缘。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过去。江墨白缓缓睁开了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先是对着天花板茫然地聚焦了几秒。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极其陌生的世界被强行拽回这具身体。然后,他眼珠微微转动,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厉战、宿凛、楚珩之、于小伍、秦茵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正满脸担忧看着他的季寻墨脸上。他的目光在季寻墨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季寻墨几乎要以为他还没真正“醒”过来,还在某种重启后的初始化界面。然后,江墨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季寻墨读懂了那个口型。他在无声地念一个名字。“苏”那个音节只在他的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就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江墨白的眼神,渐渐从那片空洞的茫然中,渗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是一种困惑。极深、极重的困惑。仿佛他的逻辑处理核心,遇到了一个无法解析、无法归类、无法用任何现有程序和协议去理解的错误。他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努力思考,努力将这个“错误”纳入他那套冰冷、精确、以“保护人类”为最高准则的认知体系里。苏九笙,“异能人”,同伴,天才。主动打开安全屏障。暴露于致命能量场。逆向分析,合成解药,破解谜团。死亡。每一个词他都理解。但将它们串联起来,构成苏九笙最后的选择和结局时,他那高效运转的思维模块,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为什么?保护人类,是最高准则。牺牲自己,保全更多,这在逻辑上似乎可以纳入“最优解”的范畴。但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为什么不能等到他们去救她?为什么她脸上最后的浮现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满足?这些“为什么”,像无数细小的、无法清除的乱码,在他精密如钟表的核心处理器里流窜、堆积、冲撞。他试图处理它们。试图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试图将这个“错误”修正,或者至少,归档到一个可以理解的分类里。但是处理失败。修正失败。归档也失败。“错误”依然存在。并且,开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方式,向外溢出。季寻墨最先察觉到了不对。江墨白那双深灰色的、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漫上一层模糊的水光?不是能量过载的光晕,不是数据流闪烁的辉光。是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属于生物体的湿润。江墨白似乎也感觉到了眼睛的异常。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随着这个动作,一滴透明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右眼的眼角滚落。沿着他苍白的脸颊皮肤,划出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湿痕。然后,是第二滴。从左眼。季寻墨整个人都僵住了。江墨白自己似乎也愣住了。他微微偏头,任由那两滴眼泪滚落,然后抬起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自己脸颊上残留的湿痕。他看着指尖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水渍,眼神里的困惑达到了顶峰。为什么控制不住?更多的“为什么”涌现。更多的“错误”累积。然后——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再是缓慢的滴落,而是连成了细线,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滴在洁白的病号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江墨白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他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法解析的、近乎茫然的痛苦。他只是在流泪。像一个精密仪器因为核心程序冲突而发生的、最原始也最直白的故障泄漏。“江江执判?”季寻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慌了。彻底慌了。他顾不得后背撕裂般的疼痛,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江墨白,又不敢,最后只是徒劳地悬在半空。“别别哭”季寻墨语无伦次,他自己眼圈也红了,“没事的江执判没事的苏九笙她她做到了她想做的事她救了很多人您您别这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阻止那不断滚落的泪水。那泪水像滚烫的岩浆,烫得他心脏抽痛。他胡乱地用自己病号服的袖子,去擦江墨白脸上的泪。动作笨拙而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江墨白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季寻墨的脸上,也布满了担忧、心疼,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江墨白的眼泪而涌起的、同样的泪意。四目相对。江墨白看到季寻墨通红的眼眶,看到他笨拙地为自己擦泪的动作,看到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在乎。那个无法解析的“错误”,那个胸口闷钝的不适感,似乎更重了。重到他那强大的逻辑处理能力,彻底宕机。重到那些不断溢出的“液体”,流得更凶了。他甚至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细微水汽的抽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让他程序混乱的源头。泪水却依旧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不断渗出。季寻墨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他坐在床上,一只手依旧徒劳地擦着江墨白脸上的泪,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江墨白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江墨白江墨白”他一遍遍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我在这里我们都活着你别怕别难过”他不知道江墨白是否能听懂。他只是想说。必须说。病房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于小伍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进秦茵的肩膀,肩膀微微耸动。秦茵紧紧搂着他,眼圈通红,别开了脸。楚珩之的头发遮住大半视线,眼神复杂。他低头看着数据板,屏幕上倒映着那两张被泪水浸湿的、年轻而苍白的脸。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数据板轻轻放在了一边。厉战依旧按着宿凛的肩膀,但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江墨白无声流泪的脸上,又移到季寻墨那慌乱而心痛的身影上。他那张总是严肃刚硬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他收紧了些按着宿凛肩膀的手指。宿凛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只有离他最近的厉战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那被厉战按住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厉战的手。窗外,天光似乎又亮了一些。但病房里,依旧被一种沉重的、潮湿的悲伤笼罩着。只有泪水滑落的声音,和季寻墨压抑的、带着哽咽的低语。直到——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神色疲惫但眼神温和的中年女医生推门进来。她看到病房内的景象,愣了一下,目光在无声流泪的江墨白和满脸泪痕的季寻墨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叹息。“他的情绪和生理指标有剧烈波动,”医生轻声对楚珩之说,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稳定剂的药效过了,但之前接收的信息冲击太大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让他宣泄出来,比强行压抑要好。”她走到江墨白床边,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输液的情况,又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身体机能正在缓慢恢复,能量紊乱已经基本平息。”医生顿了顿,“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脆弱。需要安静,需要时间,也需要”她看向依旧紧紧握着江墨白的手、脸上泪痕未干的季寻墨,声音更温和了些:“需要在意的人,陪在身边。”说完,她示意护士更换了输液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便悄然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季寻墨依旧握着江墨白的手。江墨白的眼泪,终于渐渐止住了。但他没有睁眼。只是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他的手指,在季寻墨的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抓住了什么。季寻墨感觉到了。他将江墨白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他慢慢地,搂住江墨白的上半身,后背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不在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江墨白眼角最后一点湿痕。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很痛。心也很痛。但至少他们都在这里。都还活着。窗外的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而温暖的光带。天,真的亮了。:()洋甘菊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