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证言(第1页)
临安府衙的签押房里,宋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临安知府高光耀的判决书副本,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案犯江三,因情生恨,泼油纵火,故杀未遂。本官念其初犯,认罪态度尚可,且系一时冲动,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服劳役三年。”一份是白存志代写的上诉状,字迹清秀工整,陈述江三长期纠缠威胁之事实,驳斥“一时冲动”之说,并附医工诊断,言明伤情之重、治疗之巨、余生之艰,请求改判江三终身服苦役,并赔偿所有损失。最后一份,是宋慈自己整理的证言摘要,厚厚一沓,墨迹未干。他拿起第一张。是锦云坊掌柜周伯的证词:“江三自与白姑娘分手后,日日堵在布庄门口,少则半个时辰,多则整日。起初只远远站着,后竟入店纠缠,惊扰顾客。老朽曾亲耳听他对白姑娘说:‘你今日不跟我,明日也别想安生。’此话绝非一时气话。老朽经营布庄三十年,阅人无数,江三眼中那股执拗狠厉,绝非善类……”宋慈放下这张,拿起下一张。是邻妇孙婆婆的:“……江三那孩子,从前看着老实,谁知性子这么左。如雪跟他断了后,他夜里常在她家院外转悠,有回我起夜看见,吓一跳。我问他做什么,他说睡不着,走走。可那眼神,直勾勾的,瘆人。后来纵火那日,我听得惨叫冲出去,看见他瘫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火折子。白姑娘在火里打滚,他竟一动不动看着,那模样……不像人,像鬼……”再下一张,王木匠的:“……火起时我正出门,听见‘救命’,冲过去见白姑娘浑身是火。我提水泼灭,回头找江三,他已跑到巷口。我喊‘抓住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凶又怕,像被逼急了的狗……”宋慈一张张看下去。巷口卖粥的刘婶、布庄伙计阿福、江三的邻居孙老头……每个人都说,江三在纵火前已有异常,或暴躁易怒,或沉默阴郁,或曾放狠话。这些零散的证言,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像: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积怨已久的爆发。他拿起最后一张纸,是医工李时安的补充诊断:“……患者白如雪,全身多处三度烧伤,尤以面部、双手为甚。面部瘢痕挛缩不可避免,将致眼睑外翻、口角歪斜;双手指关节僵直,屈伸功能丧失八成以上。后续需行多次瘢痕松解、植皮手术,每次费用约五十两,共需三至五次。另需长期使用祛疤药膏,每月耗费二两。若计其终身,医药费用不下五百两。且烧伤之痛,非止于皮肉。患者夜不能寐,每于梦中惊醒,精神损伤难以估量……”宋慈放下纸,揉了揉眉心。五百两。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对江三那种家徒四壁的货郎,更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但赔不起,就不赔了吗?他起身,走到窗边。签押房在府衙二进院的东厢,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丛竹子。冬日的竹子枯黄,在风里瑟瑟作响。“大人。”书吏在门外轻唤。“进来。”书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江三家的物件清点完毕,这是清单。”宋慈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果然寒酸:破瓦房三间,估价二十两;货担一架,木箱两个,针线杂物若干,估价八两;旧衣裳五件,被褥两床,锅碗瓢盆一套,估价二两;现钱……三百二十七文。全部家当,满打满算三十两银子。而白如雪需要的,是五百两。“就这些?”宋慈问。“就这些。”书吏道,“江三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也无田产。那房子还是祖上传下的,年久失修,二十两已是高价。”宋慈沉默。三十两对五百两,杯水车薪。但律法就是律法:伤人者须赔偿,赔不起,变卖家产也得赔。“先把房子和货担挂出去卖了。”他道,“所得银两,暂存官库,待判决后赔付。”书吏应了声是,却没退下。“还有事?”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江三在牢里……有些不妥。”“怎么?”“他这几日不吃不喝,整日喃喃自语,时而哭时而笑。狱卒怕他寻短见,日夜盯着。”书吏顿了顿,“昨日夜里,他突然大喊大叫,说‘火里有鬼’,又说‘不是我放的’。可问他细节,他又说不清,只反复说‘我没想烧死她’。”宋慈眉头微蹙。这是悔恨?还是装疯卖傻?“找医工看看。”他道,“若是真疯,另当别论;若是装的……”他没说下去,但书吏懂了。装疯卖傻以图减刑,这种伎俩他见多了。书吏退下后,宋慈又坐回案前。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复核文书。“查临安府民江三泼油纵火一案,原判流放三千里,服劳役三年。然经本官复核,发现疑点有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天色渐暗,书吏进来点了灯。灯光昏黄,映着宋慈专注的侧脸。,!同一时刻,医馆病房里,白如雪正经历着第一次换药。绷带一层层解开。医工李时安动作很轻,但每动一下,白如雪都疼得浑身痉挛。舅母在一旁按着她的肩膀,泪流满面:“忍忍,如雪,忍忍……”终于,最后一层绷带揭下。白如雪不敢看。她闭着眼,能感觉到空气接触伤口的那种刺痛,能闻到药味混着焦糊味的怪异气息。“恢复得……还行。”李时安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些地方开始长新肉了。只是这疤痕……”他话没说完,但白如雪懂了。她慢慢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臂。那是她的手臂吗?红黑交错,布满水泡和焦痂,有些地方脓液未干,有些地方结了厚厚的黑痂。皮肤皱缩、扭曲,像被揉烂又晒干的纸。她颤抖着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别碰!”李时安赶紧拦住,“脸上伤得最重,刚换了药,不能碰。”白如雪的手僵在半空。她看向舅母,舅母别过脸去,肩膀耸动。她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了。“镜子……”她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如雪,要镜子做什么?”舅母擦着眼泪,“等你好了再看……”“镜……子。”白如雪重复,眼神执拗。舅母看向李时安。李时安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面小铜镜,递给白存志——他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门边,脸色惨白。白存志接过镜子,走到床边,却迟迟不肯递过去。“给我。”白如雪盯着他。白存志的手在抖。他看着白如雪的眼睛,那双曾经明媚如春水的眼睛,如今红肿、布满血丝,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她要面对现实,哪怕现实残酷得让人窒息。他慢慢把镜子递过去。白如雪接过镜子。铜镜很沉,她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双手捧着,举到面前。镜面模糊,映出一张脸。一张……无法形容的脸。左边脸颊焦黑一片,皮肤皱缩,像老树的树皮。右脸好些,但也布满水泡和红痕。鼻子和嘴巴周围结着厚厚的黑痂,嘴唇干裂出血。眉毛烧掉了一半,头发……她伸手摸了摸,头皮上秃了几块,剩下的头发焦黄干枯,像秋天的乱草。最可怕的是眼睛。眼睑外翻,露出猩红的结膜,像两个血窟窿。这不是她的脸。这不是白如雪。镜子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铜镜没碎,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住,镜面朝上,依旧映着屋顶的横梁。白如雪盯着地上的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躺着,像具尸体。“如雪……”舅母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别这样……医工说了,等伤口好了,可以做手术……苏州有名医,能治……”白如雪睁开眼,看着舅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最后只是摇摇头,又闭上眼睛。舅母哭出声来。白存志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娘,你先出去吧,我跟如雪说说话。”舅母哭着出去了。白存志捡起地上的镜子,放在床边小几上。他在床沿坐下,看着白如雪。“如雪,”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脸毁了,手毁了,可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白如雪没反应。“江三的案子,宋大人已经在复核了。”白存志继续说,“那些证言他都看了,医工的诊断他也看了。他会给你一个公道的。”白如雪睁开眼,看向他。那眼神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公道……”她嘶哑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石头,“公道……能让我变回从前吗?”白存志哑口无言。“不能。”白如雪替他回答,“所以……我要他永远记得这火。我要他余生都在苦役里煎熬,我要他一文钱都不剩。这是我的公道。”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白存志心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表妹了。那个温婉爱笑的绣娘,死在了那场火里。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陌生人。但他能怪她吗?不能。换作是他,被毁了一生,也会恨。“我明白了。”白存志站起身,“我会把这话转告宋大人。”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如雪又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两天后,宋慈的复核文书完成。他没有立即呈报,而是先去了趟牢房。江三被单独关在一间小牢房里,这是宋慈的意思——怕他真疯了,影响其他犯人。牢房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暗。江三蜷在墙角,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神涣散。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宋慈,先是一愣,然后扑过来,抓住栏杆:“大人!大人!我冤枉!我没想烧死她!我就是想吓吓她!”,!宋慈站在栏杆外,静静看着他:“吓她?用桐油和火折子?”“我……我一时糊涂!”江三哭起来,“我真的没想烧死她!火点起来我就后悔了!我想扑灭,可是……可是火太大了……”“那你为何要逃?”“我……我怕……”江三的声音低下去,“我怕她死了,我要偿命……大人,我不想死……”宋慈看着他。这张脸年轻,最多二十出头,本该是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为生计奔波的年纪。可现在,眼里只有恐惧和悔恨。“江三,”宋慈开口,声音平缓,“我问你:你买桐油时,可想过会烧伤人?”江三沉默。“你翻墙蹲点,等白如雪出门时,可想过会烧伤人?”江三低下头。“你泼油、点火时,可想过会烧伤人?”江三的肩膀开始颤抖。“你都没想过,对吗?”宋慈的声音冷下来,“你只想让她怕,让她后悔,让她回心转意。至于她会受多重的伤,会不会死,你根本没考虑。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委屈、不甘、怨恨。白如雪的死活,在你眼里,还不如你那点可怜的自尊重要。”江三瘫坐在地,捂住脸,呜咽起来。“现在你知道怕了。”宋慈看着他,“因为火烧起来了,因为她真的重伤了,因为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了。但你的怕,不是为白如雪,是为你自己。”说完,宋慈转身离开。牢门关上,哭声被隔绝在身后。走到牢房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书吏跟上来,低声道:“大人,江家房子和货担已经卖出,共得银二十八两五钱。钱已存入官库。”“知道了。”宋慈道,“明日升堂。”“是。”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此案……会怎么判?”宋慈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律法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伤人者,当偿。”雪花开始飘落,细碎的,无声的。就像那场火,烧起来时轰轰烈烈,烧完了,只余灰烬。但灰烬里,还有未熄的火星。:()宋慈破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