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靖安雪清(第1页)
裕城城坚守了三日。城墙下尸积如山,护城河的水染成了暗红色。守军伤亡过半,民壮死伤更重,连妇孺都上了城头运送滚石、熬煮金汁。王淼的白衣早已染成红衣,她在伤员棚里三天三夜未合眼,包扎、煎药、安抚,手指被绷带磨出血泡。李杰跟着赵诚调配物资,嗓子喊哑了,腿跑肿了,但从未退缩。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如今脸上沾着烟灰,眼中却有了坚毅的光。第四日拂晓,叛军攻势稍缓。宋慈站在城楼,看着远方叛军营地的炊烟。萧镇远在等什么?等守军粮尽?等内应开门?还是……另有图谋?“大人,”丁一拖着受伤的腿走来,“探子回报,叛军分兵了。”“分兵?”“萧镇远留三千人继续围城,自率五千精兵,绕道往裕城去了。”果然,萧镇远的真正目标是裕城。裕城只是幌子。“裕城有驻防八旗,他能攻下?”“探子说,萧镇远与裕城副都统有旧,可能……有内应。”宋慈心头一沉。若裕城失守,整个浙江就乱了。“必须拦住他。”他看向陆文渊。陆文渊也在城楼上,三日不眠,让他眼窝深陷,但脊梁依旧挺直:“本官已派人快马向朝廷求援,但援军至少要七日才能到。”“等不了七日。”宋慈道,“下官有一计,或可退敌。”“说。”“萧镇远叛国,靠的是‘清君侧’的名义,煽动将士。”宋慈分析,“若让将士们知道,他们效忠的将军是金国奸细,会怎样?”“军心动摇。”“对。”宋慈从怀中取出那枚金国铜印,“这是萧镇远通敌的铁证。我们可派人潜入叛军营地,散播消息,展示证据。再以朝廷名义,发布檄文: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攻心为上。陆文渊点头:“可行。但派谁去?”“下官去。”宋慈道,“此事需当面陈说利害,寻常人去,恐难取信。”“太危险了。”“下官是提刑官,查案是本分,平叛也是本分。”宋慈看向城外,“况且,此事因下官而起,该由下官了结。”陆文渊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带多少人?”“丁一、宋安足矣。”“再加两人。”王淼的声音传来。她和李杰走上城楼,“民女和李杰也去。”“胡闹!”陆文渊斥道,“这是打仗,不是儿戏!”“正因为是打仗,才更需要我们去。”王淼道,“民女会武,可保护大人。李杰……他是秦三弦的儿子,叛军中多有秦三弦旧部,或许能说动他们。”李杰点头:“学生愿往。”宋慈看着两人,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决绝。他明白,他们不只是为了帮他,更是为了赎罪——为自己,也为父辈。“好。”他最终点头,“但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性命要紧。”“是。”---当夜,月黑风高。宋慈四人换上夜行衣,用绳索缒下城墙,潜入黑暗。叛军围城三日,已显疲态,营地警戒松散。他们绕开哨卡,摸到中军大帐附近。大帐里灯火通明,传来萧镇远和周文渊的争吵声。“……必须尽快攻下裕城,否则朝廷大军一到,我们都得死!”是萧镇远的声音。“急什么?”周文渊慢条斯理,“裕城副都统已答应献城,三日后,城门自开。眼下要紧的,是拿下裕城,杀了宋慈,毁了账册。”“裕城已成困兽,早晚能破。但那账册……”“账册在宋慈手中,宋慈在裕城城里。只要城破,账册自然到手。”宋慈与丁一对视一眼。原来裕城真有内应,三日后献城。必须阻止。他打了个手势,四人分头行动。丁一和宋安去烧粮草,制造混乱;王淼和李杰去散播檄文;他自己,去中军大帐。帐外有两个守卫,正打瞌睡。宋慈绕到帐后,用匕首划开帐篷,钻了进去。帐内,萧镇远和周文渊对坐饮酒,浑然未觉。宋慈屏息,藏在屏风后。“……秦英那小子,到底去哪了?”萧镇远问。“被慧明带走了。”周文渊道,“那老和尚武功高强,我们动不了他。”“秦英手中还有一半密信,必须拿到。”“放心,他跑不了。”周文渊冷笑,“我已派人盯着白云观,只要他露面……”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喧哗。“粮仓起火了!”“有奸细!”萧镇远霍然起身:“怎么回事?!”周文渊也站起来,但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宋慈从屏风后冲出,匕首架在了周文渊脖子上。“别动。”他低喝。萧镇远拔剑:“宋慈?!你怎么……”“萧将军,”宋慈看着他,“你输了。”“笑话!我大军在握,怎会输?”“因为军心已散。”宋慈提高声音,“帐外的将士们!你们可知道,你们效忠的萧将军,是金国的奸细!”,!他取出金国铜印,高高举起:“这是金国皇帝赐他的私印!他走私军械给金国,引金国南侵,是要亡我大周!你们跟着他,就是叛国,就是汉奸!”帐外,已经围满了士兵。他们看着那枚铜印,窃窃私语。“胡言乱语!”萧镇远怒吼,“这是伪造的!宋慈才是奸细,他勾结金国,陷害本将!”“是吗?”宋慈冷笑,“那这封密信呢?”他取出秦英给的密信,展开:“这是萧镇远写给金国皇帝的亲笔信,约定明年开春,里应外合,攻破裕城!信上有他的私印,还有金国的回文!”士兵们哗然。萧镇远脸色大变:“这……这信怎么会在你手里?!”“秦英给我的。”宋慈道,“他恨你杀了他爹,恨你利用他,所以倒戈了。”“那个逆子!”萧镇远咬牙,忽然挥剑刺向宋慈。宋慈推开周文渊,侧身躲过。帐外,丁一和宋安冲进来,与萧镇远的亲兵战在一起。混乱中,周文渊想逃,却被王淼拦住。“周大人,”王淼剑指他,“你贪赃枉法,勾结叛贼,该当何罪?”周文渊脸色惨白:“你……你一个女子,也敢……”“我娘被你害死时,我也是女子。”王淼的剑尖颤抖,“但我活下来了,就为了今天,为她报仇!”她一剑刺出。周文渊躲闪不及,肩头中剑,惨叫倒地。帐外,李杰正在宣读檄文:“……朝廷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凡擒拿萧镇远、周文渊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士兵们犹豫了。他们大多是被胁迫或蒙骗的普通士卒,谁也不想当叛国贼。“别听他的!”萧镇远嘶吼,“杀了他们,攻下裕城,人人封侯拜将!”但响应者寥寥。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最终,一个副将扔下了刀:“我……我投降。”“我也投降。”“投降!”刀剑落地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大半士兵都放下了武器。萧镇远见大势已去,忽然吹了一声口哨。一队黑衣死士从暗处冲出,护着他向帐外杀去。这些人显然是金国派来的高手,武功高强,悍不畏死。丁一和宋安被逼退,王淼也受了伤。萧镇远趁机冲出大帐,抢了一匹马,向北逃窜。“追!”宋慈上马。但就在这时,远方传来号角声。一支大军从北面开来,旌旗招展,正是朝廷援军——领军的,竟是慧明大师。老僧身穿袈裟,手持禅杖,身后跟着数千僧兵。更令人惊讶的是,僧兵还押着一个人:秦英。“阿弥陀佛。”慧明声音洪亮,“萧镇远,你往哪里逃?”萧镇远勒马,看着慧明和秦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大师……”他嘶声道,“您为何要帮朝廷?金国皇帝答应,事成之后,封您为国师,建千座寺庙……”“老衲是周人,岂能叛国?”慧明摇头,“秦施主已将一切告知老衲,也交出了另一半密信。萧镇远,你罪孽深重,束手就擒吧。”萧镇远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你们都背叛我!那就一起死吧!”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点燃引信——是信号弹。“他在召唤金国伏兵!”慧明脸色一变,“快拦住他!”但已经晚了。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花。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金国骑兵来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千骑。“原来他早有准备。”宋慈握紧刀,“大师,怎么办?”慧明合十:“老衲既来,自有安排。”他转身,对僧兵下令:“布阵!”僧兵迅速列阵,阵型奇特,似佛似道。慧明坐镇阵眼,开始诵经。经文声如洪钟,竟压过了马蹄声。金国骑兵冲到阵前,却像撞上一堵无形之墙,人仰马翻。“这是……金刚伏魔阵?”宋慈震惊。他只在古籍中见过这种阵法,据说已失传百年。慧明闭目诵经,额上渗出细汗。显然,维持阵法消耗极大。秦英被绑在阵中,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爹,你看见了吗?你崇拜的金国铁骑,不过如此。”他转向宋慈:“宋大人,我有话说。”宋慈走近。“那半本账册,是假的。”秦英低声道,“真的账册,在白云观地窖,与我爹的骨灰埋在一起。里面记录了萧镇远与朝中大臣的往来,包括……几位王爷。”宋慈心头巨震。这案子,竟牵扯到皇室?“为什么要告诉我?”“因为我想赎罪。”秦英看着他,“我杀了太多人,罪该万死。但那些证据,该见天日。请你……还我爹一个清白。他不是天生恶人,是被逼的。”宋慈点头:“我答应你。”秦英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孩子:“谢谢。”说完,他忽然挣脱绳索,冲向战阵。“秦英!”王淼惊呼。,!秦英冲入金国骑兵阵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武艺高强,连杀数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乱刀砍倒。临死前,他看向王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姐姐,对不起。”王淼哭了。秦英死了,这个一生被仇恨裹挟的青年,最终用自己的命,赎了罪。战事持续到天亮。慧明的金刚伏魔阵消耗殆尽,僧兵死伤惨重。但朝廷援军终于赶到,与金国骑兵展开决战。宋慈、丁一、宋安、王淼、李杰都加入了战斗。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当太阳升起时,金国骑兵溃败,萧镇远被生擒。他被押到宋慈面前,金甲破碎,满脸血污,但眼神依旧桀骜。“宋慈,”他冷笑,“你赢了。但你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吗?朝中那些王爷,不会放过你。你知道的太多了。”宋慈看着他:“本官只知道,作恶者,必受惩。”萧镇远大笑,笑到咳血:“好,好!我在地狱等你!”他被押走了。战场一片狼藉。僧兵在收敛尸体,伤兵在哀嚎,乌鸦在天空盘旋。宋慈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初升的太阳,心中却无半分喜悦。赢了,但死了太多人。王淼走到他身边,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大人,结束了。”“嗯,结束了。”“民女……想回靖安,安葬我娘,还有秦英。”“本官陪你。”李杰也走来:“学生也去。”三人对视,忽然都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释然的笑。---一个月后,靖安城。苏府的匾额已经摘下,宅子被封,家产充公。曾经繁华的府邸,如今门可罗雀。王淼和李杰在苏府后园,为林月娘和秦英立了衣冠冢。没有墓碑,只有两棵新栽的梅树。“娘,秦英,”王淼轻声道,“安息吧。”李杰烧了纸钱:“娘,秦英哥,来生……好好过。”宋慈站在远处,没有打扰。案子已经了结:萧镇远、周文渊被判凌迟,家产抄没,九族流放。朝中牵扯的几位王爷,被皇上申斥,削爵罚俸。陆文渊平叛有功,升任两江总督。宋慈破案有功,升任刑部郎中,召入京城。但他推辞了,请求留在浙江,继续当提刑官。“为什么?”陆文渊问。“因为这里还有未了的案子。”宋慈道,“还有……该照顾的人。”他看向王淼和李杰。这两个年轻人,需要时间疗伤,需要人引导。陆文渊明白了:“也好。浙江刚经历叛乱,需要你这样刚正的官员。”今日,是宋慈离开靖安的日子。他要巡视各州县,重理刑狱。王淼和李杰来送行。“大人,此去保重。”王淼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伤药。”“多谢。”宋慈接过,“你们呢?有何打算?”“民女在裕城开了琴馆,叫‘听荷轩’。”王淼道,“李杰在馆中教孩子们读书,准备科考。”“很好。”宋慈点头,“等本官巡视回来,去听你弹琴。”“一定。”宋慈上马,宋安和丁一跟在身后。三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走出很远,宋慈回头,还能看见城楼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他挥挥手,转身,策马而去。前方,路还长。但天已放晴,雪已化尽。靖安城的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宋慈破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