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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伤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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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是苦的,比黄连还苦。白如雪躺在床上,医工捏着她的鼻子,用竹管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去。她吞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脖颈的绷带。医工叹口气,换了个姿势,又灌。“咽下去。”医工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不喝药,烧退不了。”白如雪想点头,脖子动不了。绷带缠得太紧,她整个人像被裹在茧里,只有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眼睛能看见屋顶的横梁,粗壮的木梁,漆成暗红色,年深日久,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数横梁。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又忘了数到哪儿,重新开始。这样能不想别的事。不想身上的疼。那疼很奇怪。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钝的灼烧感,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堆小火,日夜不停地烤。药膏敷上去时凉,能缓一会儿,可凉意散去,疼就又回来了。医工灌完药,用布擦净她嘴角的药渍。“今儿个好些了。”医工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烧退了些。命算是保住了。”白如雪眨了眨眼。保住了。意思是不会死了。可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医工出去了,帘子落下,屋里又只剩她一个。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上上下下,没个着落。她试着动右手——右手伤得轻些,只烧到了小臂。手指还能动,但裹着绷带,像戴了副厚手套。她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绷带白得刺眼。以前她的手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很巧,能穿最细的针,能绣最密的线。锦云坊的绣娘里,她最年轻,但活儿最好。周伯常说:“如雪这双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现在这双手废了。眼泪又涌上来。她闭上眼,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挤出来,热热的,流进鬓角,痒。门帘又响了。脚步声很轻,是表哥。“如雪。”白存志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柔,“今天觉得怎么样?”白如雪睁开眼,看着他。表哥瘦了,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别说话。”白存志赶紧道,“医工说了,喉咙伤了,得养些日子。”他拿起床边小几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渴吗?”白如雪眨了下眼。白存志又蘸了些水,这次让她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流过干裂的嘴唇,很舒服。“今天衙门开堂了。”白存志放下水杯,声音低下去,“江三判了。”白如雪的眼睛盯着他。“流放三千里,服劳役三年。”白存志说完,顿了顿,“知府大人说是‘故杀未遂’,念在江三认罪态度好,又是‘一时冲动’,从轻发落。”一时冲动。白如雪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那片火。油泼下来的冰凉,火窜起的灼热,惨叫声,焦糊味……那叫一时冲动?白存志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握得很紧:“如雪,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所以……我帮你写了上诉状。”白如雪猛地睁开眼。“临安提刑官宋慈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白存志压低声音,“我把状子递上去了,还收集了街坊邻居的证言。江三在纵火前长期纠缠你,还放过狠话,这些都能证明他不是‘一时冲动’。还有医工的诊断,你的伤情这么重,终身残疾,后续治疗要花大钱……这些都要让宋大人知道。”白如雪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有用吗?“有用。”白存志看懂了她的话,“宋大人不是糊涂官。只要证据确凿,他会改判的。”他停了停,声音更轻:“如雪,你想让江三付出什么代价?流放三年太轻了。你想让他终身服苦役吗?还是……要他赔偿?”白如雪看着表哥。表哥的眼睛很亮,里头有火。那是为她烧起来的火。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字。永。白存志看懂了。“终身服苦役?”白如雪点头。然后又写:赔。“赔偿也要。”白存志道,“你的后续治疗,是一大笔钱。江三家虽穷,但总有些家底。货担、房子,卖了总能赔些。”白如雪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这次止不住。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她恨江三。恨他毁了她的人生,恨他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恨他还想用“一时冲动”来开脱。她也要他记住这火。记住一辈子。医馆后院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白存志坐在井沿上,手里攥着几张纸。是街坊邻居的证言。孙婆婆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江三那孩子,以前看着老实,谁知性子这么左。如雪跟他断了后,他三天两头堵在布庄门口,吓得好些客人不敢进门。有回我还听见他在巷子里嚷嚷,说‘不会让她好过’。我当时只当是气话,谁想到……”,!王木匠按了手印,不会写字,是请人代笔的:“……那天早上我听见惨叫,冲过去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江三瘫在地上,看着如雪在火里打滚,吓傻了似的。后来他爬起来就跑,要不是捕快来得快,就让他跑了。”锦云坊掌柜周伯的证言最详细,写了江三如何纠缠,如何影响生意,最后还加了一句:“……白姑娘是坊里最好的绣娘,如今双手尽毁,往后生计都成问题。江三此举,毁人一生,天理难容。”白存志把这些证言叠好,揣进怀里。又拿出医工写的诊断书,看了又看。“患者白如雪,全身多处火焰烧伤,总面积约四成。面部、颈部、双手及前胸为重三度烧伤,深及真皮层,部分深达皮下组织……预后:虽经救治可保性命,但烧伤瘢痕将伴随终身,双手功能恐难完全恢复,需长期康复治疗及多次瘢痕修整手术……后续治疗费用预估:纹银三百两以上……”三百两。白存志苦笑。舅舅在码头做账房,一月挣二两银子。他当文书,一月才一两半。三百两,是全家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而江三家呢?那三间破瓦房,顶多值二十两。货担加上存货,算十两。加起来三十两,杯水车薪。可哪怕是一文钱,也得让江三赔。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往医馆前堂走。经过病房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舅母。“……如雪啊,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还跟从前一样……”白存志停下脚步。跟从前一样?怎么可能。如雪的脸毁了,手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从前一样了。他撩开帘子进去。舅母坐在床边,正给白如雪喂粥。粥熬得稀烂,用勺子一点点送进她嘴里。白如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咽很久。看见白存志,舅母眼睛又红了:“志儿,你瞧瞧如雪这……这往后可怎么办啊……”“娘,你别说了。”白存志低声道,“如雪心里已经够苦了。”白如雪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那种平静让白存志心里发毛——那不是认命,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底下暗流汹涌。舅母抹了抹眼泪,端着空碗出去了。白存志在床边坐下。“状子我递上去了。”他说,“宋大人收了,说会重新核查案件。过几日可能会传唤证人,也可能亲自来医馆看你。”白如雪眨了眨眼。“如雪,”白存志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日子总得过下去。等伤好了,咱们想法子。你手虽伤了,但眼睛还好,脑子还好。绣不了花,还能做别的。舅舅说了,等你好了,去他码头账房帮忙,记记账,不用出力。”白如雪轻轻抽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眼睛,然后摇头。“你是说……脸毁了,没法见人?”白存志猜。白如雪点头,眼里闪过痛苦。白存志沉默了。是啊,脸毁了。那么深的烧伤,就算好了,也会留下狰狞的疤痕。如雪才十七岁,正是爱美的年纪。让她顶着这样一张脸出门,比杀了她还难受。“总有法子的。”他最后说,声音干涩,“苏州那边有名医,擅长治烧伤。等咱们攒够了钱,带你去看。还有,可以用面纱……或者……”他说不下去了。这些安慰,连他自己都不信。白如雪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白存志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白如雪躺在那里,裹满白布,像具木乃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那些绷带白得刺眼,白得像雪。可雪会化,会消失。这些伤,不会。三天后,宋慈来了。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书吏,穿着寻常的青色便服,像个普通的师爷。但医馆的医工一眼就认出来了,慌忙行礼:“宋大人!”宋慈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伤者。”白存志听到动静,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宋慈,也是一惊:“宋大人亲至,晚辈……”“带路吧。”宋慈打断他,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白存志引他进了病房。宋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白如雪。白如雪醒着,眼睛睁着。看见宋慈,她没什么反应,眼神还是那样空洞。宋慈仔细打量她的伤。裹着绷带的地方看不出什么,但露出的口鼻周围,皮肤红黑交错,起了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流出黄色的脓液。脖颈的绷带边缘,也能看见焦黑的皮肉。“医工怎么说?”宋慈问。白存志把诊断书递上。宋慈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紧。“终身残疾……”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抬头看向白如雪,“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白如雪眨了眨眼。“我是临安提刑官宋慈。”宋慈声音放得很缓,“你表哥替你递了上诉状,我都看了。今日来,是想亲耳听听你的说法——关于那场火,关于江三,关于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如雪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宋慈示意书吏:“拿纸笔来。”纸铺在床边小几上,笔蘸了墨,递给白如雪。可她右手裹着绷带,握不住笔。白存志道:“她手伤了,写不了字。”宋慈沉吟片刻:“那就我问,你点头或摇头。”他顿了顿,“第一个问题:江三纵火前,是否长期纠缠你?”白如雪点头。“是否曾威胁你?”点头。“他说过‘不会让你好过’?”白如雪闭上眼,用力点头。宋慈又问了些细节——分手的时间,江三纠缠的方式,纵火那天的情形。白如雪或点头或摇头,偶尔用眼神示意白存志补充。最后,宋慈问:“你想要江三受到什么惩罚?”白如雪睁开眼睛,盯着宋慈。那双眼睛原本很美,现在红肿着,布满血丝,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是恨,是不甘,是求一个公道。她抬起右手,用裹着绷带的食指,在床单上,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字:永。宋慈看懂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存志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宋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白如雪。“姑娘,”他说,“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来得迟,但不会不来。”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白如雪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阳光移动了,光斑从地上移到墙上,又慢慢消失。屋里暗下来。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这次不是热的,是冰的。像雪。:()宋慈破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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