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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时代
张八斗
将军眯缝着眼,总感到美式吉普跑得太慢。喂!你开牛车呵?油门踩到底没有?挂的是什么档?加速!跑起来!再快一点!
吉普车已经够快的了,颠簸得乒乒乓乓摇摇晃晃,不时把车里人都抛向空中。看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扑面而来,真担心这辆破车什么时候轰然散架,一个轮子或者一扇门突然自行其是。当年将军带着一挺重机枪追击胡宗南部,追红了眼,追忘了形,追得自己的兵不知在身后何处,也只有这种速度吧?
“那次要是再多两箱油,老子就一脚踢到刘大麻子的屁股啦。”将军也沉浸在得意的回忆之中,说的刘麻子是国民党一军长。
嗄——吉普抖着沙尘,在D团团部门前停下来了。将军钻出车,拍拍灰,扬手大喊了一声:“恰饭!”
“恰饭”就是湖南口音里的“吃饭”。
后面的汽车五、六分钟以后才陆续赶到,扬起一片尘浪。参谋长有点哭笑不得。刚才在C团,眼看就是饭菜上桌了,子鸡已经出了油锅,将军最喜欢的狗肉也炖熟了,但他看看参谋长的手表,说时间还早,硬要再跑一程。这下好,刚停车就喊吃饭,事先又没有通报,人家哪里有这样快的手脚?不过将军身后这些副政委、副司令、处长、秘书什么的都知道将军的脾气。他下来视察总是要吃就吃,要走就走,主意变得快,性子急得很,最不愿意被接待干部牵着转。
没说的,赶快到厨房里去张罗吧。将军现在确实饿了。早上只扒了一碗干饭,一上午马不停蹄地看了两个垦荒基地,看了防沙林带和棉纺厂……刚才,车过三连高粱地的时候,他突然眉棱一耸,沉下脸,气呼呼地大叫停车。
他下车后径直朝路边的地里走去。人们顺着他的身影看去,那里有三三两两的战士正在整地下肥。有人端着箢箕或木桶下渣肥,一撮撒下去,碰上大风,渣肥就扬成一道灰雾,昏天黑地如同毒气弹。
“不是咯样搞的!”
将军总是把“这样”说成“咯样”,大家已经熟悉了。他指着一个下肥的战士,“你那个扁担腰弯不下来吗?”
对方眨眨眼,不知将军是谁,但看到路边的车队,还是有点神色紧张。“是咯样搞的!”将军挽起袖口,上前接过箢箕,往腰间一夹,弯下腰,一撮撮渣肥往畦里点放。这样,粪灰施得匀,腰身低了,渣肥不易被风卷走。
地里的战士都注意到这个老人。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满头大汗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我们三连的工作有缺点,请您……”
“你是做田的出身?”
“是的。”
“你的兵,何解不晓得爱惜肥料?”将军指了指公路,“你看看,泄得到处都是,你同我唱天女散花?”
连干部望了公路那边一眼,脸红了。“……报告首长,我们想抢在雨前把这片地种完,只顾图快,没有注意质量。你狠狠批评吧。”
将军望望头上一片阴云,看看手表又看看四周,转身对随行的人员说:“都过来,都过来。天是要落雨了,你们都来帮一手。”
将军拿起一把锄头,已经朝前面去了。一场遭遇战就这样插了进来。当高粱种完的时候,已是午后一两点。冰凉的雨点一颗颗砸下来,与人们脸上的热汗混成一片。将军一行人到井边洗了洗手,但洗不掉渣肥的粪臭。肚子里当然更是轰轰闹暴动,要是再不往里面塞点什么,眼睛珠子可能就要发绿了。
现在,将军在团部办公室里找吃的。他翻了翻抽屉,没发现剩馒头冷窝头什么的。看了看屋里的犁头、锄头以及扁担,总算找到半袋花生种,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舍不得下嘴。空气中突然有一丝饭香飘来,他缩了缩鼻子,嘀咕一句,顺着香味朝门外走去。